全福瑞都市修仙。山大哲学系的兔子大学生邓弋在济南学习修仙的故事。我随便写写,大伙随便看看(扭捏)
后决议会时期修仙纲要
卷一 守藏术概论
其一 长夏悬丝
八月的济南热得让人产生幻觉。
我是说真的。我从宿舍楼出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我恍惚:一周前我登上从广州出发的飞机,它是不是飞错了方向?不是向北,而是往南,飞到了某个离赤道更近的地方?热量早在上午八九点时分就已经改变了周遭的质感:如同玻璃一样被炉膛烤至熔化,从透明轻盈的空气渐渐塌陷成一种极为缓慢流动着的黏腻液体。
兔子的皮毛在这种天气下是一场灾难。我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身上黑色的部分;原来是很喜欢的。我能感觉到耳朵因为太热而耷拉下来,呼吸也加快了不少,失了分寸。天空是灰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仿佛有水汽在沸腾。我莫名想起以前参加亲戚婚宴,偷偷溜进饭店后厨的场景:那份记忆是被蒸锅里的白雾、微沸的竹荪汤,以及大火收汁的红烧菜肴固定住的。今天的太阳恰似一团烧红的蜂窝煤,在看不见的地方加热着济南这口大蒸箱。
总觉得自己的肺活像蒸箱里的螃蟹。但我不抽烟,应该从一开始就是红色的……不,这个比喻对螃蟹朋友不太友好,还是换一个吧。粉蒸肉好了。反正现在都是合成肉,不会真的冒犯到谁。
……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确认地址,一边胡思乱想。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天天为高考发愁的普通兔子,两个月前这种愁绪又蔓延到了志愿填报上;然后上个月,忽然之间,一位我们家的故交——比起称呼他为“江忧云叔叔”,“江忧云师叔”可能更合适——在微信上问我要不要学修仙,语气随意地像是在说桂林今天天气不错,顺便问问东莞那边怎么样。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几乎是没有思考就答应了。毕竟……那可是修仙哎。一袭白衣的剑修站在剑尖上御风而行,衣袂翻飞——这个画面我幻想过太多次了。据江师叔所说,他正是修仙界中人,来自桂林漓江剑派。济南则正好有他的熟人,叫金之涯,是蓬莱仙阁的一位师叔。他打算把我引荐过去。
“小弋,以后你便算是蓬莱仙阁的弟子了。”——我叫邓弋——这是江师叔的原话。接着他宽慰了我几句,大意是现在不比从前,决议会之后,入门不等于签了卖身契,后面是可以换门派的。我当时看着那几条消息,心想这是什么世纪初香港黑道片里的台词。
决议会。这当时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听起来是个很重要的历史事件。于是问了问这个词的解释;江师叔倒是一贯的大大咧咧,只说现在是“后决议会时期”,具体的解释他自己嫌麻烦,让我到了金前辈那后找他要本修仙通史看看。
……好吧,反而更在意了。这个词的结构让我想起了历史书里的“后冷战时期”;但既然江师叔已经这么说了,我就强压下自己的好奇心,打算等见到金前辈之后再说。
不过江师叔的宽慰确实有效,等于一颗定心丸。我之前还在想会不会我在无意间把自己卖给了蓬莱仙阁,毕竟仙侠小说里都是这样。这样想来,修仙和上大学还意外地挺像……大学毕业后留在当地有就业优势,留在门派里想必在当地的修仙界也有。毕业后叫校友,万一换门派了叫什么?道友?好像有点太普通了,大家互称道友是标配,体现不出那种特殊的关系。说起来,修仙界的就业是怎么样的?江师叔说普通人不知道修仙界,那在修仙界内部就业的话,在外界看来是算自由职业吗?保险怎么算?
……有点跑题了。导航地图提示再在下个路口左转就到目的地了。
华夏福地小区……嗯,这个名字……挺霸气的。
蓬莱仙阁,这便是我以后的门派了。名字很好听,很有仙气,非常符合我对于修仙的幻想;蓬莱仙岛嘛,传说里也算是很出名的地方,八仙过海。蓬莱传说是福禄寿三位仙人的道场,应该也算福地吧?但其实我以为宗门都会叫青云宗、无极宗这样的名字,用人名打比方的话,就像是那种走在街上喊一声会有至少三四个人回头的……张伟之类的。
呃,对不起,张伟先生。不,先生们。我只是举个例子。
“蓬莱仙阁不仅在山东算特殊,就算从全国范围来看都是比较特殊的一个门派。里面基本都是艺术家。”这也是江师叔的原话。
艺术家。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很久。艺术家在我印象里都是那种脾气很怪、动不动就发火,不仅当时没人懂他为什么发火,后面自己讲出来发火的原因也没人听得懂到底当时为什么发火的那种形象。
但还有另一件他可能忘了说、也可能是没在意的事,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蓬莱仙阁都是艺术家,但我不会艺术啊。不管是什么形式,舞蹈、音乐还是美术,我一点都不会。小时候倒是跟随潮流学过一阵子钢琴,但最后是以“你们家孩子可能不太适合这个”结束的。要是蓬莱仙阁有个入门考核或是考察期,要求新弟子展示艺术才能,我该怎么办?文学算艺术吗?这个我稍微读过一些,虽然并不能说非常专业——但我看的大多是理论;他们应该更看重实践吧,看我能不能真的写出来像样的东西。
……悬置。
这是我最近学到的一个词,大概就是先把所有的预设判断打包起来放在一边,不去管它。用现代汉语说的话,就是这个问题暂时想不明白,先不想了。当然,可能这样定义不是很精确。这个也悬置。
总之,我决定把艺术的问题放在一边,先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按照保安大叔的要求填好访客登记表,向着小区内走去。
回到金前辈的话题。我昨天上网查了一下——不是那种跟踪狂式的,就是出于对于修仙界前辈,以及我未来的老师的好奇——发现他是一个很出名的摄影师。我于摄影一窍不通,在江师叔告诉我之前从未听说这个名字,但看起来似乎在国内的摄影圈子里颇有名气。我搜到几篇有关金前辈摄影展的新闻稿,里面的配图是挂在墙上的、金前辈拍的照片。我虽不懂摄影理论,也看不懂什么构图啊、光影啊之类的专业门道,但金前辈的照片是那种纯粹的好看:名山大川、亭台楼阁,挂在纯白的背景墙上,看一眼就知道拍得好,不需要任何分析。纯粹的审美愉悦。
说起来,新闻的配图是有关照片的照片。这算什么?元照片?有这个说法吗?好像有吧,不过定义上来看应该不准确。元照片指的应该是那种涉及拍摄过程本身,有关照片创作的照片,像元小说也不是单纯地在小说里塞一本虚拟的小说就可以叫元小说了——
想到这里,我停下脚步。
没有特别的原因,是我差点撞到墙了。米黄色的公寓楼外墙,有些斑驳,点缀着几枝爬山虎。我顺着爬山虎抬头望去,看到上面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铁牌,上书:十号楼。左边不远处就是公寓楼的玻璃门。
好,到了。
金前辈应该是住在六楼。我把特意准备的糕点从右爪换到左爪,盯着右爪上被塑料袋勒出的红印子。深呼吸。勒痕在消退,但胸膛里传来的鼓声没有。
我忐忑地踏入十号楼。一楼散乱地堆着一些大件杂物,旧沙发、破床垫之类的,占了大半的公共空间;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了楼梯间的入口。入口藏在杂物后面;有点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又有点像网游里的那种任务指引。
我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越往上走,周围越安静。刚开始还能听到楼梯间窗外街上的车声和人声,渐渐地,那些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来的。到了四楼的时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脚步和心跳声了。然而更奇怪的是——热度在消退。一开始以为是心理作用,毕竟楼道肯定是比外面凉快一些。但越往上走,空气越是凉爽,透出一种春天的清新感;到后来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鼻子忍不住多抽动了两下。
待会见到金前辈的时候得控制住。妈妈说在和别人交流的时候这样不太礼貌,看起来像是在特意评判别人身上的味道。
转过最后一个弯,推开六楼的防火门,走廊出乎意料地宽敞明亮,豁然开朗。尽头是一扇漆成暗红色的防盗门,上半部分画着几枝桃花,似是压弯的枝头跨过门楣垂下来。门边挂着一个铜质的小风铃。
我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敲门比较好?力道太轻可能金前辈听不见,力道太重的话感觉又像讨债的……敲几下也是个问题,三下?五下?万一没听见怎么办,马上再敲吗?会不会给金前辈留下不好的印象?要不要先发个微信确认一下?但是我没有金前辈的微信,那请江师叔帮忙吗?江师叔也正好有事怎么办?算了,悬……
金前辈倒是没有给我纠结的时间——因为门开了。风铃随之轻响,但似乎比一般的风铃声更长,像窗边挂下的蜘蛛丝。
门后站着一条青龙。
第一个念头是:他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温和。
我在电视上见过龙族演员和明星,走在街上偶尔也能看见龙族。但他们给我留下的一般都是那种威风凛凛、偶尔张牙舞爪的印象。金前辈则没有,他只是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金色的竖瞳温和地望向我。他身材匀称,尾巴尖随着呼吸轻轻摇摆,像一条慵懒的小溪;阳光从我右边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鳞片上。他的鳞片是很浅的翡翠色,整体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是有人洒了一把碾碎的云母。
“邓师侄来了?”他开口,带着一点淡淡的胶东口音,“进来罢,外头热。忧云同我说过你。”
我跟着他走进屋子。心想:这下我知道元照片是什么样的了。
他本人就像一张照片。那种高中刚接触摄影时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偶然所得,人到中年仍会反复回味的照片。
金前辈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冰裂纹茶具,又顺手按开了桌上的开水壶。我紧张地说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将糕点递过去;金前辈则说着“有心了”,将糕点放在长茶几上。沙发又大又软,让人有种快要融化在沙发里的舒适感。随着水壶开始颤动,壶嘴冒出蒸汽。我隔着蒸汽看金师叔一边摆放茶具一边拆开一包新茶饼,一时间有些失神。
金前辈一边利索地摊开一系列泡茶用的工具,一边开口:“听忧云说,邓师侄刚考入泉城读书?今年多大了?”
“是的,金前辈,我在山大读书。今年刚满十八。”我不由得坐直身子,不过沙发有点高,脚够不到地面,所以有点手忙脚乱。
“不必如此拘束,”他的尾音带着笑意,“称我师叔便是。”
好吧,那我就冒昧了。
洗杯、投茶、洗茶、泡茶。他的动作很慢,说话也很慢。不是迟钝的那种慢,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很经济。并不是指经世济民,而是说他像是一举一动、一词一句都遵循着某种最小作用量原理,不多也不少,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时间经过的时候仿佛会驻足片刻,似是不忍心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寒流绕开了其中的一尾小鱼。我仿佛看见的是从敦煌壁画中走出来的人,但颜料从未剥落,维持着创作时的鲜活。优雅至极。
“邓师侄,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发现金师叔已经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了我的面前,这回是竖瞳里带着笑意。
……
“在看茶具。”我面无表情地说。
其实我不是在看茶具。
“此乃我十年前采风时于景德镇所购。师侄若是对茶酒品鉴一道有兴趣,日后可以介绍工于此道的道友为师侄讲解一二。”金师叔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既是忧云引荐,邓师侄想必出身桂省?是漓江剑派的弟子?”
“啊,不是的,金师叔。”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广东人,但离得也不远。至于漓江剑派……我不是正式弟子,只是和江师叔有些缘分。”
“原来如此,”金师叔了然,“我还在疑惑为何你年届十八才初涉修行。所以,忧云是因你考入泉城,才将你托付于我?”
“应该是这样。我也是估摸着分数合适,才报了这边的大学……”
“师侄所学为何?”
“……哲学。”
“学哲学好。”金师叔似是赞同,一边饮茶一边点了点头。
“其实……是因为录取分数线比较低。但我正好又喜欢。”我更不好意思了。
“不必妄自菲薄,”金师叔温和地说,“如今修仙界鼓励年轻弟子入世求学,尤其是哲学、历史、考古、中文此类,皆因与古典文献打交道甚密,于仙途大有裨益。自然,其他专业亦无不可。譬如我蓬莱仙阁,门下便多修习艺术。但敝宗人丁不旺,满打满算四十余人。”
说到这里,金师叔替我续了半盏茶,接着补充道:“我在阁内同辈中排行第二。下一辈还有一人在泉城,你的十二师兄,唤林惊雁,我让他今日来一趟见见你,你们相互熟识一番。惊雁在山艺书法系读书,平常跟着我学习‘守藏’一科。我与惊雁皆擅符箓,平日走得近些。”
书法系?
刚才太紧张,我这才发觉茶几的另一端盖着毛毡、晾着几张宣纸,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字是挺好看的,但这内容……
“斗之力三段望着测验魔石碑上面闪亮得甚至有些刺眼的五个大字……”
“方源乖乖地交出春秋蝉我给你个痛快……”
“李火旺举起手中的捣药杆百无聊赖地一下一下砸在捣药罐里……”
……?
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那便是惊雁的作品了,”金师叔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这回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反正练的是字,不是内容嘛。颜柳欧赵、苏黄米蔡,从小写到大,实在想换换口味。’……惊雁这孩子说得洒脱,脸皮倒是薄,不好意思在学校练这个,只能到我这儿来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师兄生出了几分好感。
“正好,惊雁来了。”金师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并没有人敲门。但仔细想想,刚才好像也是。我还没敲门,金师叔就已经知道我在外面了。
这次我也没有思考的时间,因为门又开了。
“师叔儿,我来啦!小师弟来了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典型的济南口音,我一下就听出来了。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年轻人的冲劲,让我不由得想起青春小说里几位高中生少年闹做一团的画面。接着:
半个秋天从门后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