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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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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ublish Time:2025-12-31 19:32

复活



(第一届阔叶杯兽人原创文学小说比赛参赛作品存档)

复活

    核查卷子及登分的工作结束后,我和负责这门课的教授闲聊了几句。他对我的助教工作甚是满意,对每个问起这件事的人都变着法儿夸我。我不太习惯被夸,每次都只是不好意思地微笑。“祝你圣诞快乐!”他说,然后一愣,马上又改口,“不是,祝你有个好假期。”我明白他在担心什么。我理解:大学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危险的地方。我的嘴比较笨、又没有经验,于是我很少参加学术话题之外的讨论,社交场合也只喝无酒精啤酒。“没事,我们国内也过的。圣诞快乐。”我宽慰他,他笑了:“倒是稀奇,我原来不知道你们那也过这个节日。”

    其实就是过个气氛。我在七岁的时候半信半疑地把袜子挂在床头,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玩偶;第二年我认真许了愿、早早躺上床,醒来之后发现袜子里多了一盒豆奶,原味力大狮,两块五的那种。我上学的路上常买。或是我爸爸觉得麻烦,这次没认真对待,又或是他完全忘记了,想起来之后赶紧去便利店找了点东西装进去,但我也没兴趣再问。后来大学的时候开始流行送苹果,我也认真送了几个,顺带写了点东西;不过可能写的太含蓄了,没有回礼。谢谢倒是听了几句,不咸不淡。后来也就不上心了。

    兔子嘛。大家都喜欢,但是是对于吉祥物的那种喜欢。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收尾助教工作后,我继续处理别的事情到五点。我在实验室打了两把游戏,但试图体验的是游戏之外的刺激感。桌上还摊着一本《二手时间》,最近在读,断断续续。准备下班前,和我同一个课题组的乌云盖雪同学说他下周准备和朋友一起去佛罗里达玩。我祝他玩得开心。我对那里的印象是阳光、沙滩、迪士尼、很多鳄鱼帅哥,加上我来自波兰的老板经常挂在嘴上的、他的某一任博士后老板:一个脾气古怪的狮子老头,工作单位是佛罗里达大学。

    关于这位教授在学术界的生平事迹我已经倒背如流:哪一年和谁闹了矛盾,哪一年发表了什么重要论文,哪一次会议上在提问环节用狮子吼把会场里一半的草食动物吓得缩起了身子。像高考必背古诗词那样。倒不是我感兴趣,这些事情是我的老板灌进来的。他喜欢抓人聊天,但并不在意你在说什么。他会下午两点进入你的办公室,五点多离开,但你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处理。我们的办公室在地下室。一般他离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虽然我没办法看到夕阳。以前在广州的时候,夜晚也是从天际线漫过来的。夜色不是从天幕垂下,而是从地底升起的。广州和密歇根一样是平原。但他不怎么讲这个。聊天的内容有波兰、他的天才童年、几任导师的八卦,基本就是这些,反反复复。我偶尔会盯着他的嘴唇。我没在听,但这样看起来礼貌一点。感觉像在看某本模仿《追忆似水年华》的三流小说,有骗稿费的嫌疑。

    哦,最近新来了一位希腊的师弟,所以希腊罗马历史变成了头等大事。比波兰强点。

    我有一位学长正好在佛罗里达做博士后,他说佛罗里达和洛杉矶很像;但因为我老板的这些闲话,我对佛罗里达的印象反而更具体一些。比真去过的洛杉矶还具体。

    我在刚申请上博士的时候对美国总有种说不清的幻想,后来正式开始读博,读着读着也就没有了。最初觉得是不是地方不对,中西部嘛,都知道是铁锈带。后来我趁老板出门开会的时候偷偷溜去过纽约和洛杉矶,感觉也就那样吧。我想象中的纽约和洛杉矶不是那样的。这两座城市比起繁华更像是嘈杂:像那种拌得很敷衍的沙拉,吃完还要收小费。我在洛杉矶的时候就点到过。现在我自己的午饭也经常这么对付。

 

    回家的时候发现下雪了。

    我是南方兔子,在上本科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雪。南方人对雪总是有一种幻想,就像北方人对南方总是有一种幻想;不过前面那个文艺片不怎么讲,后面那个文艺片讲得多。高中上美术课的时候老师展示过一系列描绘雪景的画,滔滔不绝地做了半个小时艺术分析。我于美术没什么天赋,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只记住了老师指着其中一幅说,同学们,雪不一定是冷的。你们看看这个堆在麦子上的雪的暖色调处理。这个人肯定是麦田里长大的。

    现在想来,倘若我成为了画家,也赶时髦画了几幅有关雪的画,我的老师想必会这样总结:这个人一半的时间是在房子里长大的,另一半时间是在房子外长大的。听起来像废话,但我暂时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了。这是因为我对雪的印象有些割裂:之前有一年圣诞节下暴雪,我趴在窗口看了很久。感觉像蛋白霜和糖粉的混合物在料理机里翻滚。不过我下一秒又记起了美国甜品夸张的甜度。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就不喜欢雪了:地太滑,到处都是冰和泥,我总是摔跤。美国中部的雪又多到令人厌烦。我在食堂的时候从不拿盖着糖霜的蛋糕,因为太甜了,甜到令人厌烦。我的胰岛功能也不太好。我的希腊师弟却喜欢吃甜食,他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我说因为糖霜太冷了。这当然是个英语冷笑话。

    冷是有形状的;似美国西北边境的那种凌厉的直线,将北美洲、将历史切成两半,将我切成两半。一阵强劲的晚风从北边压过来:美国的中部是一片大平原,冬天的寒流从哈德逊湾长驱直入,一路顺着密西西比河流域而下,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它。之前有一年甚至德克萨斯都在闹雪灾,看到新闻的时候我有种特别强烈的不真实感。

    十分钟后遇到摩门教典型的两人一组传教士时我也有种不真实感。谁会在这种时候出门冲业绩啊?她们带着我已经很熟悉的亲切笑容叫住了我。这种组合我见过大概四五次,很有经验了。有一次甚至是到我的公寓楼里挨家挨户敲门传教。我说我讲中文,一位乌鸦先生马上就切换成不太标准的中文开始和我聊天,接着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本中文版的《摩尔门经》塞到我手里。

    之后我把它当奇幻小说看了。消磨时间。

    这次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一只白鸽和一只灰雀。白鸽小姐先开口,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耶稣基督。我说听说过。她非常高兴,似是我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当然听说过,谁没听说过呢。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突然撞上这样的热情,我有些束手无策。当然,这种姿态可能是培训过的。我的老板一开始也很热情,我第一次忐忑地发邮件给他,他回复了一封几乎有一张信纸那么长的邮件。剩下的则是后话了。

    有点像销售电话,一开始就得拒绝。如果再闲聊下去就会变成一种拉扯。我对被拉扯的经验很熟悉,但我饿了,我想回家吃昨天剩下的披萨。于是我先发制人:“你们在校园东边有一个教堂对不对?我去过,但是不太感兴趣,不好意思。”

    白鸽小姐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完美无缺。她说没关系的,信仰是很私人的事情。灰雀小姐在旁边点头,也在微笑。太厉害了。笑是需要调动最多面部肌肉的表情,我觉得累。她们倒是没有纠缠,只是说圣诞节教会会在另一个地方举办活动,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接着递给我一张小传单。传单上写着有免费食物,时间是后天。有我爱吃的那种萝卜。要不去一次吧。正好最近也没力气做饭,这几天耳朵都是耷拉的。白鸽小姐很高兴,我想是因为她看到我的耳朵立起来转了转。她们体面地和我告别。

    今天在路上没有摔跤。回到家里,我打开手机,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爸爸的消息:这次有实质性进展,对方的假证被撤销!后面跟着三个拳头的表情。我没有回复。我往上划了划,基本每一条都是老家的纠纷的进展、又坐火车回去了、又去做检查了。偶尔有一条我给他打微信电话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我不记得我们聊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下次就想起来了。或者也不用想,顺着他来就好。反正主要也不是我讲。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的,明明都是兔子。小时候父母觉得我说话少,带我去看过发育专科,后来医生说正常,又带我去看过声音专科。那里的医生也说你家孩子是正常的,没事。兔子嘛。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微信。主页上的天气预报说今晚雪会越来越大。我倒了杯茶、裹紧毯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直到空气都睡着了,我也困了。我直接躺到了床上,想着牙齿明天起床再磨、再刷,脚底的毛明天再护理。没有肉垫就是麻烦。

 

    第二天醒来,脚底果然不舒服。打起精神弄好,正常上班。师弟周末要回希腊过圣诞,所以老板召集我们今天晚上聚餐。说是聚餐,其实更像加班。聚餐地点是一间连锁的美式意大利餐厅,去年也是这里,装潢是那种经典的黄色灯光和家庭式卡座,墙上挂着几张做旧的黑白照片。每家都挂。很美式。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我的老板喜欢,他爱吃夏威夷披萨。乌云盖雪同学和希腊来的学弟都和我私下抱怨过导师的饮食品味。

    时间定在七点。实际上这个时间对我来说有点晚了。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离老板比较远。有面墙可以靠着。椅子有点高,我的脚够不到地面。对面是墨西哥来的拉不拉多学弟。虽然他来自墨西哥,但我总觉得他是美国人。原因是他的反应有时候会有点夸张。我想起上次给他讲运动方程耦合簇的时候:当时他的表情和昨天的白鸽小姐是重合的。手机上冒出来他发的信息:又来了,波兰之夜!兴奋。跟着一个流汗的表情。我回复:欧洲之夜。新师弟也在。我们没再说话。因为老板开始讲话了。

    和我预计的分毫不差。我不需要听也能在心里同步默念,不过中间讲专业前沿的部分我认真听了。九点半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十点多的时候又去了一次,这次呆得久了一些。洗手液是柠檬味的。我眼部附近的毛发是黑色的,看不出有没有黑眼圈。

    出来后老板张罗着大家点甜品。我不太想搞特殊,就和希腊来的学弟一起点了一份巧克力蛋糕。菜单上写它像一座城墙。看到实物之后我同意。但还是太甜了。

    十一点的时候我到家了。也是幸运,这家餐厅离我家比较近。之前的那家在东边,要开一会儿车,不过后来倒闭了。十一点其实还可以。之前资格考试的时候,和老板一起看我为考试写的小论文,看了三天,我都是午夜时分回家的。本来说下午一点开始,三点钟我等到了一个非常诚恳的道歉电话,讲的是突然有冷冻食物要送来,他得把东西放进冰箱。后来是五点半开始的。第二天说是有组织教授工会的游说工作。第三天没有解释。

    我来美国前一般是六点吃晚饭,后面变成时不时八点吃。有时候半夜吃。我的胃不太好,原来有个十二指肠溃疡。后来吃了三种药,把幽门螺旋杆菌除掉了。但后面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下一天是周五。今天老板去进行圣诞采购,我打算翘班。早上起来,先向乌云盖雪同学说了一下,请他帮我看着点。接着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和她打电话的时候我的话会稍微多一点。但最后的收尾都是一样的:一是问我什么时候毕业,二是问我什么时候找对象。她有一个在美国读了英语教育博士,在国际学校上班的好朋友。她觉得读博就是那样的,上上课,到时间也就毕业了。她很难理解为什么我读的这么滞涩,我也很难解释为什么都叫博士但两个博士不一样。每次都是:你黄阿姨……黄阿姨的人生经历我也已经很清楚了。读博的时候必修统计学,她完全不会,于是和同一届的男同学商量。作业全是男同学做的。后面一起上教育理论课,这回是黄阿姨做的。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去年结婚,女儿在罗格斯大学读医学院。找对象的事情也是。她对这件事异常热情。她和另一个朋友一拍即合,非要给我介绍这位朋友的女儿。我向她含蓄地表达过我对年龄相近的女性有种恐惧。之前和同一届的女生出去吃饭,我点了一个不好吃的菜。也是我的错,下次自己来的时候试才对。她的脸立马就垮了下去,我也一下就慌了。我当时想的全是赶紧把这个菜解决,把它撤下去。后面我在微博上发现她专门发了一条:内容是说同一届的男生点菜很难吃,吃的又太多。

    妈妈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试试。接着推过来一个微信账号。我说好吧。于是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次。她基本聊几句就不见了。后来我从她那里得到的评价是不太主动。当然是转述的。后面妈妈又让我祝她生日快乐,我当作一个任务完成了。她回:哈哈谢谢,我自己都不记得啦。我总觉得有别的意思,又或是我太敏感。兔子嘛。

    其实我对女生不是很感兴趣。主要是恐惧。这个我没说。

    我找出衣柜里的衬衫和西裤,还有皮鞋。其实我不知道穿这个对不对,但那帮传教士在街上都是穿得一丝不苟的。正式一点或许比较好。我熨了一遍衬衫和西裤,给皮鞋打了一遍鞋油,然后穿上它们出门了。西裤是以前买的,尾巴那里开的洞有点小了。

 

    傍晚时分我从教会活动回来。或者也不是傍晚,毕竟这个季节五点多天就黑了。萝卜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好吃。生涩的感觉太重了。我想起冰箱里还有三四根一样的,试着再吃了一根。和在教会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那这种印象是哪里来的?想不清楚。刚才跟着听了听讲经传道,圣经故事的部分倒是和我印象里差不多。就是耶稣基督出生、传道、然后背负世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复活之类的。后面解经和神学理论的部分我就听得云里雾里了。

    虽然可能有点不尊重,但耶稣复活那一段我觉得挺浪漫的。后面还有天使下来宣告这件事。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它还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打转。有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我也想看看天使。同时也想试一试复活的感觉。就模拟一下。今天正好是周五,睡到周日也没有关系。我马上就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诞,笑了出来。窗外又下雪了。天气预报也说整个周末都是暴雪。哪儿也去不成。正好也没事干,那就试试呗。

    不过复活节好像在春天……算了,我也不是真的信这个。应该没关系。

    把床单、被套和枕套丢进洗衣机,放了比平时多一点的洗衣液和消毒液。换了一个新的浴帘,清理了浴缸里的水垢和霉菌。拆了一套新买的洗护用品,洗了一个持续半个小时的澡。拍掉吹风机上的灰尘,把上上下下的毛全部吹干。把柜子里平时买的各种东西都拿出来。眼霜、毛发护理、鼻霜、润滑眼药水、软毛霜,一个一个地用过去。镜子上的雾散去了。体态丰满而有风度的我从楼梯口出现……有点傻,还是别了。把洗好的床上用品套回去,把皱褶抚平。

    房间的另一端有不少毛绒玩偶。兔子嘛,不太喜欢一个人呆着。我挑了几个围到床边,数了数,十二个。有一个是从家里带来的,放在最靠近床头的地方。又想了想,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折好的抱枕套,展开。芯放在另一处。是视频网站上主播寄售的抱枕,一只灰色的大狗,腹部是白色的,姿势似是要拥我入怀。设定上是三十三岁,开播的时候声音很好听。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比较喜欢这种类型的。年龄比我大、温柔,我随便发的几句发言也会认真回复。虽然本人应该比我还年轻一点。或许也不是缺点。他的直播会员我一直开着,也不贵。最近看的少,但前两天去看的时候他还记得我。我把抱枕芯放进去,将拉链拉好。它有了形状。我将它放在毛绒玩偶的正中间,正对着床脚。它们环绕着床。床是我特意买的那种带高高的软边的类型。有点贵,不过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让我想起广州的家。就在二楼,采光不太好。爸爸说有老家窑洞的感觉。我没听懂,不过住得挺舒服的。现在倒是稍微有点明白了。

    我找出一套新洗的睡衣睡裤穿好。领口处有一群小鱼,是我自己挑的。窗外刚刚暗了下来。我锁上公寓的大门、关上所有的灯,扣上卧室的门,然后拉上百叶窗。我爬到床上,把软边竖起来,盖上被子。床上用品都是白色的,也是我自己挑的。其实我觉得什么都不会发生。毕竟我到今天为止还以为新约是耶稣自己写的,怎么看都算不上虔诚。但今天台上那位又说神爱世人。我也不太明白。

 

    很安静。或者也不是很安静。暴风雪拍打着窗户,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像是我被扔进了什么透明轻盈的地方。还是被抛入吧。一望无际的雪原。松软的雪原,温暖的雪原。冷的雪原。听说不能看得太远,因为雪会灼伤人的眼睛。虽然不是它的本意。得戴上那种细细的眼镜。从南极点不管往哪走都是向北,没有方向感。太空旷了,大喊也听不见。没有东西反射回声。一旦走散就找不到对方了。我更笨拙一些,声音都发不出来。兔子嘛。医生说的。

    ……

    醒来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光,比睡前亮一些。果然没有天使。我觉得自己挺傻的。不过听说圣经里的天使是那种身上到处都长着眼睛的大轮子。挺吓人的。算了。我摸出手机,看到现在是周日的早上。我打开微信,爸爸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没点开。只是看了看朋友圈。有人发了一张极光的照片,看起来是去滑雪了。颜色熔化在一起,似一团冷掉的火焰。我想找个别的比喻。想了一圈,落在了那本《二手时间》上。还差一点没读完。一个二手的奇迹。雪依然在下,没有停下来的征兆。肚子开始饿了。我爬下床,准备再洗一个澡,待会做点饭吃。我得到生活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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