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无事。我把阅读作业紧赶慢赶看完之后，周一上午正好是哲学导论和西方哲学史的连堂。

    我不太喜欢连堂。同时教授和我都不太喜欢早八。

    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到十二点，中间的休息时间加起来不过三十分钟；我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被体重压扁了。而且教授为了照顾我们几个体型比较小的学生，专门让我们坐到前排去。于是上课摸鱼也没戏了。

    我打算下次带个坐垫来。

    哲学系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呼朋唤友往教室外走去。我倒是没动，只是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要睡八小时】：老邓你有吃饭没？九哥应该又睡了，啸君不顺路，咱待会去食堂不？

    【抽空去找象】：刚下课，我待会儿在理综楼门口等你。

    我回了一句，接着收拾好书包，抱着教材往约定的地点出发。有点重，抱着比较方便。

    我们宿舍比较特殊。一般来说一个系的男生自然是优先分在一起，但总人数不太可能每年都正好可以被四整除；所以就会出现几个专业多出来的学生被分到一起混居的情况。我们宿舍就是这样。拼好舍。

    ……嗯，大杂居，小聚居。

    但除此之外，我们宿舍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哦，老邓！”

    我抬头望去，看到伏猛在楼梯口朝我挥了挥爪子。正好撞上了。

    那倒是没必要去门口等了。

    伏猛是只老虎，化学系的。具体什么老虎我不太清楚，但他是福建人，所以八成是华南虎；不过现在不比以前，什么物种和是哪里人的相关性也不太强了。

    “猛哥。”我也挥了挥自己的，向他走过去。

    说起来，伏猛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可能主要是伏这个稀有姓氏的功劳。平添了一份潇洒与利落。名字单独拿出来就有点俗了，“猛哥”更是像道上混的人，比如那种都市神医兵王小说第二章出场的、明明没什么本事却还老是嚣张的小头目……

    ……想什么呢。在人家面前想这个干什么。

    “老邓，阮帮你拿？”伏猛这么说着，爪子却已经把我怀中的教材轻轻地抽了出去：“昨天顺路去南门书店，那边说小开本的人文社科教材过两天就到货哦。”

    “……好，谢谢猛哥。”

    用中开本的教材确实不太方便，但小开本又缺货。主要是太累。看一行字的时候我的头也得跟着转，往左九十度，回来，再往右九十度。有点像颈部热身，不知道一直这样下去脖子的肌肉会不会很发达。非激素源甲亢，倒是新鲜。

    伏猛整个人像个刚烤好的橙色虎皮卷，福建口音则是将要填入其中的椰子味奶油；这个比喻有些循环论证的嫌疑，不过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了。正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晒得发热，又将影子投在我身上；我突然又觉得他很像一颗烤红薯，剥开影子能看见橙色的内芯，额头的汗珠化作雾气在空气中升腾。

    我们两人往食堂的方向走去。伏猛的步子比较大，虽然他已经有意放慢，我还是得加快速度才能跟上他。倒也不是很累，可能这就是身为兔子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吧。

    总觉得自己比较擅长解决在别人那里不存在的问题。

    山大中心校区的食堂是一栋四层建筑，正式名称为学生综合服务楼；服务可能是服务业的意思。餐饮理发洗浴健身购物一条龙，主要是消费。退课换课、找人盖章之类的行政服务就不在这里了，而是在南门的一栋现代主义建筑里。上次去换课的时候感觉是我在给他们服务，可能是送外卖或者跑腿业务，而且遇到的全是那种地址留错还不接电话的麻烦顾客。

    走进食堂一楼的时候，伏猛欲言又止。

    ……好吧，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老邓，真的不去二楼哦？”伏猛忧心忡忡，红薯皮都被烤皱了。

    “……猛哥你吃就完事了，别是兔肉就行。”

    我面无表情地说。同时假装没有看见他脸上处在“我的舍友精神正常吗”和“牛×”之间的微妙表情。

    食堂一楼什么都卖。就算现在都是合成肉了，很多草食同学难免还是觉得膈应，所以食堂二楼是专供这部分同学用餐的素食区域。但说实话，我以为伏猛早就习惯了。毕竟全宿舍第一次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就我就说过没关系，这都快两周了，应该也看出来我是真的无所谓了。

    我俩找了个位置放下东西占座，接着分开去打饭。草和沙拉实在是吃腻了，所以我在河北正宗安徽牛肉板面窗口停下脚步，素菜配料全来了一份。不知道为什么，阿姨给的板面量特别多。

    ……好吧，可能知道。这样想来，当兔子确实有些好处。

    我回到座位上，看见伏猛也已经回来了。黑椒牛柳、酸菜鱼、毛血旺……这几个菜不是都吃了两周了吗？不换一下？

    ……

    我看着他盘子里花花绿绿的菜肴，突然想起昨天睡前刷B站看到的整活视频。其实莫名其妙的挑战一直很多，但最近流行的草食动物吃肉挑战更是达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新高度。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个东西是如何流行起来的，有几天甚至上课都在思考，下课后在宿舍翻来覆去地看。格物致知几天后也就不格了；倒是没生大病，就是兴趣过了。

    不过确实，偶尔也想吃点肉……

    ……还是算了。草食动物的味觉和肉食、杂食的朋友不同，所以八成不会好吃。

    可能确实格出病来了，心理疾病。还是悬置吧。

    我把这个念头放下，开始专心对付全素河北正宗安徽牛肉板面。伏猛的速度比我要快上不少，大半个餐盘已经空了。吃着吃着，伏猛开口问我：“老邓，你那个好吃吗？”

    此刻我正在和面条搏斗，被打的丢盔弃甲；主要是面条太长，我的嘴巴又比较小，吃得太快的话汤汁会四处飞溅，看起来不甚美观。我想了想，塞了一口豆腐皮：“还行吧，比不上啸君上次挖到的那家陕西面馆。”

    雷啸君是工商管理系的一只陕西狮子，住伏猛上铺，开学不过两三周就已经摸清了地上四层加地下一层每个窗口的面食餐点。评价也很简单，“不行，次得很”。此人戴个金链子，神出鬼没、手眼通天，他心通已臻化境，在济南市内什么馆子都能找到、和谁都能一见如故，听说已经成功打入校学生会秘书部内定了一个招新位置。

    “老邓我跟你讲哦，上次咱们吃完回宿舍的时候，阮几个同学在路上看到咱了……你知道的，就是那几个高中玩竞赛的，”伏猛此时已经结束用餐。他手肘撑在桌子上，左爪遮住嘴巴，右爪拿着牙线往嘴里探去：“昨天他们问我能不能来咱宿舍认识认识你……我怎么回复比较好呀？”

    ……

    “……猛哥，兔子又不是什么珍稀物种。”

    唉，这帮人就没有正事可做吗……

    “但是拿过化学国决名次却报了哲学系的兔子是珍稀物种呀。”

    ……没事老提这个做什么。我不太喜欢成为别人注意力的焦点。这不就是都市网文里常见的学霸系统设定吗，已经品鉴的够多了，请快端下去罢。整个世界就是一本大大的都市网文。

    ……不过好像写数学竞赛的比较多。可能是物理或化学有实验部分，所以没有经验就不知道该怎么写；生物又太杂了。大能重生也行，但我不姓陈，籍贯也不是江苏。

    “其实也没怎么用功，都是运气。再说后来不是也没进国家队吗。”我把头埋进面碗里，闷闷地说。

    “笔试部分都快满分了还是运气呀，老邓你别这么谦虚嘛……”伏猛此时已经清洁完毕，换上了一副稍微有些促狭的笑容，“他们听说我和广东的邓弋住一个宿舍的时候，好奇心像脱缰的野马，止都止不住诶。”

    我感觉自己左边的太阳穴在跳动。林师兄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又来一个。

    他接着说：“没事老邓，周围没有骏马同学，刚刚看过了。”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猛哥。

    “不逗你了老邓，待会帮我看看作业行吗？热力学我没听懂诶，总觉得老师在藏什么，欲言又止的。”

    “……行。”

    我们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窗帘是拉起来的，阳光顺着它流淌到地面上。虽然门没锁，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九哥——白九——喜暗，想必他是已经起了，可能正在水房或洗手间出没。

    “……总之，以后上到物理化学还会再学一遍的。而且这部分只关心初态末态，猛哥你别拿有机的感觉往上套；讲不清楚是因为偏微分还没学过，没法教的很清楚……”

    “好诶，谢谢老邓……九哥好像不在？”

    “好像是？”

    我推门走向宿舍里。大学男生的宿舍都一样，度过一开始的尴尬期之后就会迅速变成快递盒、书本和衣服到处乱堆的荒废院子，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嗯，我的床上四件套倒也确实是该洗了……

    “你俩回来啦？”

    ……

    “诶，九哥你在啊……”伏猛托住一块姓邓的硬挺木板，有些无奈：“九哥你就不用放轻力道和声音了，本来动静就小……”

    我眼前的一片黑暗逐渐散去，画面又清晰起来。白九已经从上铺爬起，睡眼惺忪，回过神时又立马慌张起来：“哎哟老邓，对不住对不住，这事儿整的……”

    伏猛把我扶正。

    白九是数学系的一只雪豹，吉林人。他像一望无际的雪原，偶尔透出底下的石头、冻土和苔原；和对东北人的刻板印象不一样，白九很安静。他住我上铺，靠着枕头看书的时候尾巴会从护栏的缝隙中垂下来，像大寒时节屋檐上垂下的透明冰凌。但冰凌不会摇晃。

    ……有时候可能太安静了。这让我想起武侠小说，好像按家族或组织排行命名的角色一般都是武林高手。但第九这个排序还是太高了些；如果换成白二十九就好很多，那个味道立马就上来了：踏雪无痕、身轻如燕，于一息间飞遁千里之外。

    ……有关燕子朋友的这个比喻是往好的方向说的，所以大概没关系。

    “……没事九哥，我们兔子是这样的。”

    我把心脏从喉咙咽回胸腔里，脸上波澜不惊。

    “不过九哥，确实弄出点动静比较好。哪天我三魂七魄要真被吓掉几个，我肯定找你报销请道士的礼金。”

    “道士得去青岛请吧，灵岩寺比较近诶。千佛山也不错，能请一千个金刚和菩萨来找，人手多的话找回来的速度快一些。”

    ……算了猛哥，我原谅你了。挺好笑的。但灵岩寺就算了。林师兄后来告诉我，他带着我去报名被围观的时候，就属那儿的几位内门师兄冲在最前面。这事要是找他们，八成第二天就能传遍华北修仙界。我怀疑那张照片也是他们拍的。

    “咱俩之前不跟啸君一块儿,让老邓导员拎到办公室唠了一顿嘛，她让咱仨悠着点儿劲儿……”白九挠了挠自己头上乱糟糟的毛发，“我得使点劲儿才对，老整不明白。”

    ……谢谢你，刘导员。

    刚开学的时候确实是闹出了不少麻烦。自然，本来我应该是被分到草食宿舍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系统给我放到了别的地盘；我来的比较晚，当我拉着箱子走进宿舍的时候，伏猛、白九和雷啸君的聊天立马就停了。他们全都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好像兔子才是大型猫科的天敌。狩猎邪龙的沃柏尔是吧。我们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儿，伏猛下去找了宿管。三十分钟后，我们四人的导员加上本楼宿管以及学校后勤部主管全都到齐了，变成了十个人互相大眼瞪小眼。

    后来倒是也没换。不是我在硬撑，装作自己是个硬汉；我以前就对这种事情比较迟钝。在食堂的时候也是。何况换宿舍也麻烦、他们三个也都是好人，所以就一直留在这里了。我不说，他们也不好意思再提。

    “你俩今儿个还有课没？”白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动身，“可困死我了都，早八的数学分析……”

    白九跨过护栏，一用力就从上铺到了地面，灵活又矫健。和大块头伏猛不一样，白九的身材更符合薄肌的定义；毛发的光泽和柔顺度也很好。可能睡得多对皮肤有益，也或许有他七八瓶不同护毛产品的功劳。他还教过我每瓶的活性成分是什么、分别都是干什么的，可惜本人比较糙，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也没记住。

    ……这哪是白二十九啊。白凝冰吧这是。

    “晚上有节选修课，拉美文学选读。”

    “不愧是老邓诶，我们都只会选《大学生心理健康》这种一听就水的课……”

    “猛哥，瞅瞅，咱们宿舍有个文学青年，正儿八百的。”

    ……

    右边的太阳穴也开始跳了。

    “……没有，我之前看了贴吧里的选修课推荐。学长说他也不记得上了什么、交过什么作业了，肯定是没认真听。但他问了一圈选过这门课的同学，一律拿的A，应该是非常水的。”

    “哇，真的假的？”伏猛有些高兴，“但阮大学英语正好是周一晚上，撞车了。九哥咱们下学期也选？”

    “那不必须的。”白九又打了个哈欠，“行了老邓猛哥，我先去整口饭吃……待会儿还得和系里同学一起磕一磕高代作业，愁人。”

    白九出门后，伏猛小憩了一会儿也动身去上实验课。对付早上布置的阅读作业到三点多，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睡了一会儿。醒来天色渐暗，正是晚饭时分；我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兴趣吃大餐，在食堂二楼随意扒拉了几口沙拉就准时到文史楼教室报道。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周围散落着一圈同学，教室内气氛散漫。我坐在座位上，打算趁这段时间先把脑子启动，想想上周讲了什么。

    ……

    ……嗯，想不起来。有点尴尬了。可能是阅读作业闹的。我的古代汉语在高考时就是短板，这两天看中哲阅读作业的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基本可以归拢为“这说的是什么？”“哦，翻译过来是这样……”“所以这说的是什么？”三种情况，互相掺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算了，反正是选修课，无所谓的。

    我这么想着，决定刷一会儿手机。但奇怪的是，上课铃响了之后，讲台上还是空无一人。

    ……这算教学事故吧？明明才刚开学没多久。

    说起来，我高中的时候确实看过一本拉美小说。情节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每隔几段就会换一个视角，但什么提示都没有；我看着头晕，后来是跟着导读对照着看的。导读说这本书里一大半角色都是已故的幽灵。好像这种设定在拉美文学里还挺流行的。

    ……所以在拉美，老师就算去世了也得来上课是吧。感觉有点惨。课时费是烧过去？拉美有这个说法吗？再说，焚烧法定流通货币在哪都是犯法的吧。烧天地银行通宝的话，汇率是怎么算的？直接买工资等价的元宝纸钱？

    ……有点离谱了，还是悬置吧。

    闲着也是没事，我打算把《百年孤独》翻出来再挑战一次。之前读过，但不过三分之一就被人名给带跑了。情节照样也是不记得，但阅读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倒是留了下来。二手赏析说的挺好，“开头的预叙制造了一种奇特的乡愁和宿命感”：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一句竟莫名让我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