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是先存在的。不是一种,是很多种糅在一起,像一锅稠粥,又像周镇朱记铺子里摆着的芡实糕,酥软而绵密,在平淡如水的田野上显得格外鲜明。先是新进的锡箔纸的干涩,再是陈年黄酒的醇厚,还有更底下,那种属于细雨初停之后、被香火熏燎着的泥土的气息。冷空气刚刚过去,正是倒春寒格外彻骨之时。霜还板结在车前草的叶片上,狐狸的鼻子却先醒了。它在草丛里翻了个身,双眼半闭着,嗅探着空气中的异常。风里带着几分料峭,裹挟着铁铲掘开新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它不熟悉的、混杂着陈木与樟脑气息的沉味,逐渐压过了田野的沁香,像一块玄黑的墨无声地化进了幽深的水塘。狐狸警戒地竖起了耳朵。
声音是碎的。河滩的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闷响,像是金属与泥土碰撞的声音。狐狸屏息仔细地听着,那闷响渐渐停了,转而传来一阵阵杂乱的步声和人们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巢穴中舔舐伤口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狐狸从草丛里站起,伸了个懒腰,然后灵巧地窜到河滩边的一片林子里。
天色是阴沉的,像鸭蛋壳般的青灰色。狐狸从树条头隙间望去,只见一队移动的人影,白条条的,两个佝偻的老人打着头,身后跟着一群中年男女,还有几个孩子在队尾蹦蹦跳跳。所有人都裹着一身奇怪的苍白,白得厚重而僵直,就像半夜里的公路上,驶过的货车的远光灯。人群簇拥着一个深黑色的长方形轮廓。狐狸嗅了嗅,感受到一股极其古老的木头的气息,几乎要超出它所能理解的时间的范围。那黑长的轮廓被人们抬着,巍然不动,像是一条被架在木头架上、已经风干了的大鱼。
狐狸悄悄靠近了些,听清了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非要赶在立夏前吗?”“工程不等人……镇里意思很明确:六月份结束前,这一片地就全都要还耕。”“也好……周镇要大变样了。”
队伍正沿着河滩走着,行至一座朴素的石桥。说是石桥,其实只不过是一块长长的横放着的石板,刚好够渡过狭窄的河道。方才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歇了。不仅如此,所有声音——脚步声,风声,水声,衣料摩擦声,黑长之物的吱呀声,仿佛还有狐狸自己的呼吸声——通通骤然消褪,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领队的那两个佝偻着的苍白的身影,突然挺得松柏一般地笔直,硬朗的青筋在脖颈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他们张开口,从胸腔的最深处,压出一道漫长的、山崩地裂般的声响:
“过——桥——了——咯——!”
那声响仿佛有了形状。它先是从前到后唤醒了整个人群,带出一阵绵延不绝的附和:“娘,过桥哉!”“阿姨,过桥了!”连队尾的孩子们都奶声奶气地喊着:“孃孃,过桥了!过桥了!”
狐狸神色一凛,全身的毛发都因震悚而竖立。忽地又一阵风从背后扑到狐狸身上,刮向石桥的方向,狐狸不由得朝前趔趄了一下。它重新退回草丛中躲好,对着那群人的口型,无声地模仿着那句它并不完全理解的话。一股微凉的气息掠过身侧,仿佛真有什么东西被它默念着的咒语送过了桥。
那阵喊声过后的头几天,狐狸像失了魂。
它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怕,不是闷,也不像是生了病。可那阵喊声就是始终在它的脑子里荡漾,好像阵头雨里水潭上的涟漪,一层层地冲着岸边的石头,哗啦哗啦地,并不恼人,可就像夏天的蝉鸣声一样,嗡嗡作响,赶不走,也忘不掉。
第七日早晨,林子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狐狸又一次在陌生的气味中醒来——不是皮革厂的气味,那味道对狐狸而言早已熟悉,就像一件不怎么合身的旧衣裳,穿久了也就习惯了;也不是新耕的田地的气味,那个味道其实也有,淡淡的,有一股源于新鲜和生机的腥味。但今天还有些别的气息。
狐狸使劲抖了抖身子,把落叶甩了下去,抬头对着空气嗅了嗅,沿着那股味道的方向走了过去。它穿过森林,来到一条长长的渠道沟边。它记得沟对面也有广辟的林子——不是野的,是有人养护的,每隔一段时间人就会去拣点柴火,到了时节还会冒出许多竹笋。可现在,对面的林子已经少了一半,还有几个师傅掏着家伙一棵棵地砍树,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锯木声,一股十分冷冽的木香弥漫在空中。在清理完树木的光秃秃的空地上,有几个人正蹲着,一个拿着铲子挖土,一个把挖上来的土装进袋子,还有一个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狐狸一直蹲在草丛里,等着他们干完活。终于,锯木声停了,那几个蹲着的人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管上的土,其中一个说:
“唉,这边的重金属还是偏高,没办法种粮食。”
另一个搭话道:“既然如此,先叫人种两年草吧,把地气养养。”
还有一个人瓮声瓮气地说:“这种事情急不得,不过问题应该也不大,草籽种下去,蚯蚓放下去,等一两年,蛮快,地气就能养回来了。之后再想种点什么就好办了。”
狐狸偷偷听着,想:什么叫“重金属”?听那几个人的话,好像是有损地气的东西。大概是某种它从未听说过的邪祟之物。如今这世道,发展快,变化也快,偶尔冒出点什么新奇的邪祟东西,也不算太令人惊讶。
狐狸正盯着渠道沟底一片彩色的油污出神,鼻尖却不由自主地翕动了下。风中传来一阵青梅的腥甜。狐狸循着气味的来源望去,看见渠道沟汇入河流的地方有一棵青梅树,树叶正随着吱呀呀响的枝干晃悠着,发出一阵阵簌簌的声音。狐狸正迷惑,忽地听见从那青梅树的方向传来一阵慵懒而古怪的哼唱声,时断时续,似人非人:
“嘿哟~一个星,孤伶仃。两个星,挂油瓶。油瓶漏,好炒豆。吃着炒蚕豆,要过青梅酒……”
青梅树下,一个黄不溜秋的身影正晃悠着。那是周镇本地的一只黄大仙,资历比狐狸老些,狐狸便叫它老黄。老黄还在继续念叨着:“桑叶肥,荷叶扁。三星白兰地,五月黄梅天。哎~还不如我这青梅荐酒好吃呢。”接着它话锋一转,背对着狐狸叫道:“看够啦?来啃个一口?这儿的青梅可是老厂的毒水里酿出来的,特别坚挺,别处可没这滋味!”
狐狸走了上去,和老黄并排蹲在树下,啃起了半生不熟的青梅。味道很酸,酸得狐狸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微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来一阵河水的腥气。对岸有一排小平房,有几个人正搬着板凳往道地上坐,房子上挂着的广播正四平八稳地播着节目。狐狸啃完了一个梅子,抬起头盯着老黄,说:“老黄,前一阵子我看见一帮人穿着白塌塌的衣裳,架着个黑漆漆的方块沿着河边走,过桥的时候还喊‘过桥了——’之类的。老黄,你可知道这是在做什么法?”
老黄哈哈了两声,把嘴里嚼剩下的梅子核“噗”地吐了出去,啵咚一声掉在河里:“哎,送人,送人。”
“送人过桥,便要大喊的么?”
老黄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说:“人呐,胆子小,对没底的事总是怕。河水年年涨,这桥也年年在,人一辈子不知道要过多少回桥,可在人心里,总有一座桥,是不好过去的。去田里,要过桥;去出市,要过桥;死了人去下葬,哎,也要过桥;生、老、病、死,都得过桥。桥嘛,本来就是让人把‘过不去’变成‘过得去’,可桥的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所以怕呀。怕黑,怕死,怕回不来。所以送人的时候,也一定要这样喊几声。喊了,就有劲了,心里就踏实了。”
“可……送谁呢?”
“这片地里的所有人——也不仅仅是人,所有的东西。今天林子里也来了一帮人,你看见没看见?我听说啊,以后这边不养林子了,反正现在也没几家人家还用灶头了,年年等着挖笋,也没啥意思。做皮子、开厂,那当然更不可能了,那边那几家厂子好不容易关了,”老黄朝着厂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下了多大决心、花了多大力气,这才没过多久呢,不可能再开出新的来。听人讲,以后改种地了,都改成稻田,谁也不许乱开发。所以呀,地里那几个草都长满了的坟头,也要腾地方咯。”
“所以,他们是送人去另一边,也是送这片地去另一边?”
老黄又蹿起来,摘了一个青梅,边啃边说:“或许吧。不过多种点地总是好的,人种了几千年地,这下又回归老本行了。”
狐狸没再出声。老黄还在吧咂吧咂地嚼着青梅,对岸的人已经收起凳子进屋了,但广播还在响着。狐狸侧身听了一会,问:“广播里念叨着的‘腾龙幻鸟’,是条什么龙?是只什么鸟?”
老黄学着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叼着一支不知从哪找来的烟枪,含糊不清地说:“是铁笼子的笼!意思就是说,把笼子里的东西腾出来,再换进去一只新鸟!”
狐狸朝河对岸望去:“可我看这里的人家也不养鸟呀。”
老黄把烟枪拿开,站起身指了指天上:“你看这是什么?”
狐狸顺着天上的方向望去,只觉得阳光刺眼:“天。”
“说得对!”老黄绕着狐狸转了个圈,“正所谓‘天圆地方’,这青天罩在大地四周,不就像个笼子?人说话时候总喜欢拐弯抹角,其实道理很明白!嘴上说的是腾出笼子,实际上说的是把原本的用旧了的老法子、老物件给丢了!你看周镇人把原来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皮厂给关了,不就是为了弄点新名堂出来吗?”
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不知道周镇人有多大本事,能引点什么鸟来?”
老黄笑了一声,又叼起了它那烟枪:“管他呢,别是只秃鹫就行,光吃东西就能把镇上给吃空了。搞不好还能引来只凤凰,嘿嘿,那咱也能沾上点光……”
“可……怎么引呢?”狐狸眨了眨眼睛。
老黄拿爪子往背后的田塍上一指:“瞧见没?人在那田地里画了线了,是条红线,跟过年时候贴的对联一个色!”
狐狸挤眉弄眼地盯着老黄指着的方向看了半天,说:“哪呀?没看见啊。”
老黄往狐狸脸上呼出一口气,一点烟也没冒出来:“就在这地里呢!你这样愣神看肯定看不见,得细看!我听说呀,人为了画这线,可是精打细算,估计这线跟蜘蛛网似的,细得看不见!”
“可这红线有什么用呢?”狐狸问。
“你傻呀,狐狸!都和对联一个色了,能是什么用?驱邪咯!”老黄笑得隐隐绰绰。
“驱什么邪呢?”
“当然是‘不长庄稼’的邪!你想呀,周镇以往是开皮厂的,人的钱袋子里是鼓起来了,可这片地的地气也用光啦。现在人想明白了,厂子不开了,改种庄稼了,岂不是要驱一驱邪门的东西,好让土地的地气重新回来?地气回来了,好鸟不就飞来了?”
狐狸看了看新开的田垄,又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厂房,说:“可人不要这皮子钱了么?”
老黄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这你就不懂咯。皮子做出来了,能换好多的钱。可皮子钱再多,也没法直接下肚啊。依我看呐,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才最实在。往地里种种庄稼,地气慢慢养回来了,人也吃个顶饱,补充阳气!还怕赚不到钱不成?你我都能懂这道理,人能不懂?”
狐狸听得一知半解,但自那以后,它和老黄就有了某种默契。不是天天要碰面,隔个两三天,有时四五天,地方也不固定,走着走着就在田埂上,在芦苇丛里,或者在石桥边碰上了。每每见面,老黄总要继续扯它那什么地气不地气的理论,今天多了,明天少了,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狐狸也不嫌它啰嗦,只是和它并排伏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要是碰不上,就各忙各的,谁也不惦记谁。周镇再小,事情也多。
谷雨之后,雨水渐渐多了。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小坑,好像蚕宝宝爬过桑叶留下的啃啮的痕迹。
狐狸伏在地上,竖着耳朵听雨落在废弃的彩钢板上的声音,忽然觉得身下有一阵不踏实的感觉,仿佛它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稀薄了。它瞳孔放大,猛地起身,却仍觉如履薄冰。
以前,土地是厚重的,就像田地里突起的田埂,沉甸甸的,走在上面,能感到爪子被下方的土地稳当地托举着。现在,那股力道似乎弱了,像走在乍暖还寒时候河面的冰层上,看着紧实,其实冰层底下已经开始融化了。
在河边碰面的时候,狐狸把这种感觉跟老黄说了。老黄笑了一声,窜到狐狸身旁,把狐狸吓了一跳。老黄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狐狸,你听我讲。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的老蝉,叫得没以往响?”
狐狸没立刻接话,而是仔细听了听。一阵若有若无的蝉鸣声从皮革厂方向的树林传来,薄得像蚕丝。老黄见它没吭声,又窜到一旁的小土堆上,自顾自地说:“地气薄了。老蝉化形要吸地气。地气薄了,它们就化不成形。化不成形,也就喊不动了。”
“地气为什么会薄?”狐狸问。
老黄望着河水,若有所思。狐狸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天听那几个师傅聊起的重金属,想起了老黄说的驱邪用的红线。它刚想再问问老黄,话都到嘴边了,但还是咽了下去。“其实地气也在慢慢往回长了。可周镇地方小,它长得很慢,像黄梅里白墙上的霉斑,可能十几年才长回来。”老黄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狐狸啊,我已经是个老家伙了。周镇能等得起这十几年,可我等不起了。”
狐狸睁大眼睛盯着老黄,仿佛只要它不盯着,老黄就要凭空消失了。
老黄继续说:“我打算走啦,去杭州城里。别那副眼神,又不是在周镇混不下去才走的。”
“老黄。”狐狸叫唤了一声。
老黄把头转了过去,背对着狐狸,说:“城里人多,念头旺,地气也旺。固守周镇,自然不是长久之计。”
“可你便不回周镇了么?”
老黄把头转回来看着狐狸,缓缓地叹出一口气:“周镇呐,是咱的老窝,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可老窝遭了白蚁,梁都塌了,现在还没修好。这件事,得慢慢来。”
老黄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我先进城去。要是城里的地气真有那么旺,等我站稳了,我就往周镇捎回一点家伙事来,保不齐能派上用场。要是……要是城里也不好,我就当探了回路。狐狸啊,你在周镇守着,知道哪处地方有河;我进城里闯荡,见识见识海的模样。我们两个,也算有个照应。”
第二天夜里,老黄要走了。往杭州的方向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道水闸,是这个方向过河的必经之路。狐狸早早地就蹲在水闸边等着,只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老黄圆滚滚的头从草丛中冒了出来,嘟囔着:“来了?”狐狸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再无话。
它们并排并,蹲在水闸边。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映在河水里,映在渠道沟的小水坑里,也映在老黄乌黑的眼睛里。月亮渐渐沉下去,天边渐渐有了亮色。老黄开了腔:“明年这个时候,田里养地气用的草也该长得茂盛了。土地就是这样,贱生贱长,一把籽撒下去,也不用去管它,但凡给它一点时间,它便自己生发,然后万物生长。”
河水被天光染成靛青,在微风中缓缓流动,就像修道之人的袍子。老黄站了起来,往水闸上走了一步,说:“狐狸,再会咯。”
狐狸的喉咙里像堵着一样东西。它想说话,又闭上了嘴。再张嘴,却再闭上。
它想说,老黄,你别走。
它想说,城里有什么好的。
它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但它究竟还是没开口。它想起了老黄曾经对它说:“狐狸啊,地有地的过法,人有人的过法,咱也有咱的过法。”它觉得,大概老黄和自己也各有各的过法,正如它所知的那样,周镇再小,事情也多;见面的时候大家相互关照,不见面的时候,就各忙各的,谁也不惦记着谁……
一只白鹭从芦苇丛中腾空而起,翅膀扇得很轻,像是在空中划着水。老黄正沿着水闸慢慢渡着河。狐狸看着它走完一半的长度,忽然觉得自己送别得如此草率,太不像话。于是,它正襟危坐,清了清嗓,郑重其事,大声喊道:
“老黄,过桥了!”
老黄听了,一个踉跄,差点跌进了河里。“呸呸呸,晦气!你这蠢狐狸,咒我呢?我又没死!”老黄骂道,又转过身来,望了望狐狸身后寂静的田野,“不过,叫这么一声,心里确实踏实了点。我是没死,这片地可是死过一回咯。我走啦。”
再次道别后,狐狸望着老黄的身影慢慢过了水闸。这回它没有再出声。它看着那个黄褐色的身影从闸边跳下,再稳稳当当地爬到堤岸上,尾巴都没沾到土。它想起第一次见到老黄的时候,老黄也是这样背对着它,在田地里捣鼓着什么,尾巴一翘一翘。当时它觉得,老黄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颗东西,毛发是像地一样的黄,性子也是像地一样的滑溜。它和树木、稻谷、青梅、斑斑锈迹的水闸,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同源同根、浑然一体的。
现在,这颗东西要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渡过那座桥,走向未曾到达过的远方了。
老黄走后,狐狸还是常去那座石桥边。自从上次那群人来过之后,这边就很少有人经过了。偶尔有人来,不过也就是定期来测土的那几个人,来这蹲上几个小时,瞎扯几句话,也就走了。大部分时候,狐狸都不会被打扰。于是,它就模仿着回忆中人的样子,对着那座孤零零的石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过桥了——!”,也不知是喊给谁听,声音回荡在桥底。可每回喊完,总觉得不够,少了些什么。那座桥只是听着。
日子一天天过着,春去秋来,周镇的光景照常,但人们的节奏变了。狐狸记得以前厂子开着的时候,路上的人总是行色匆匆,一早出门,大晚上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总带着倦容,但手里也总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现在,周镇的人闲了,叹气声多了,但聚在道地上晒太阳讲空头的时间也多了。狐狸时常把脑袋贴在地上,静静地听地下的声音——老黄是对的,地气在回来,只是非常慢。只要肯等,它就一定会回来。
这天,狐狸被一声洪亮的鸣叫声吵醒。它甩了甩身子,那鸣声已经停了,但还有一阵有节奏的轰鸣声正在响着。狐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发现一条黑龙般的庞然巨物正在地面上飞跑。它顾不上震悚,跟着追了上去。那黑龙却像是在等它似的,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一栋小楼边稳稳地停住。狐狸远远地看着,从楼里出来了一伙人,把龙的身子打开了,里面装了不少货,人们把货物搬上搬下。狐狸往那栋楼上面看,只见上面写着“周镇站”三个大字。它在记忆中翻找着,又把老黄的话翻了出来。这一定是老黄说的“火车”了,它想。老黄说,以前地气足的时候,周镇常有火车停靠,位置就在这座周镇站。它问,火车长什么样。老黄答,很长很长,像条龙,跑得飞快,跑的时候还会吼。它又问,那为什么后来火车不来了。老黄答,大概是周镇没了地气;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肯定要不少地气来养,地气没了,火车自然就不来了。
狐狸正想着,火车又慢慢地开动了,这次狐狸没有追。它又想起,它还问过老黄,以前火车还有的时候,它往哪里去。老黄说,去哪的都有,天南海北,只要铺了铁轨,就都能去,不过最多去的还是杭州,近嘛。它说,杭州哪里近了,你上回还说要走好几天才能到。老黄说,对火车来说,就是一歇歇的工夫。
第二天,狐狸再一次蹲在石桥边上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阵麻木。它终究没有喊出那句熟悉的话,而是伏了下去。杭州。这个地名不知怎么的,在它的心中挥之不去。它想起了老黄的话:“你在周镇守着,知道哪处地方有河;我进城里闯荡,见识见识海的模样。”它忽然感觉到,老黄不会回来了。老黄早已在无边的大海中远航,它再守着周镇,就是守着没有水的河岸。守着一个不会回来的老黄,不是守,是把自己困住了。
于是,或许是出于追寻地气的本能,或许是厌倦了周镇的平淡生活,又或许仅仅是为了找到老黄,这天夜里,狐狸摸着夜色,沿着上次走过的路,溜进了周镇的老火车站。车站里没什么人,狐狸在黑暗中潜行到了老站台,看见轨道旁的站牌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箭头,上面写着:
杭 州 方向
狐狸蹲在老站台台阶的阴影处。一阵轰鸣声沿着铁轨传来,一列黑漆漆的货运列车缓缓进站,叹息般地吐出一口气,停在了站台边,巍然不动,像那方正在被抬过桥的棺木。狐狸趁着人打开货厢忙活的时候溜了进去,不声不响地躲在里面,像在田地里等待一只田鼠。狐狸在货厢的角落里伏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砰”地一声,工人把货厢关上了。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狐狸趔趄了一下,感到身下的地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了去,像是周镇沉默的土地终于松了口,“呼——”地长吁一口气,把货厢送了出去。底下开始“哐当——哐当——”地响,原先很慢,要等大概树叶落下来的时间才响一声。慢慢地,那哐当声快起来了。狐狸起初数着,一声,两声,像是大地的心跳。后来它不数了,那哐当声有规律地响着,快过了它的心思,像是在诵经——它曾在白事的时候听过庙里来的老和尚念经,就是这个节奏:那和尚端坐着,双眼微闭,边敲木鱼,边念经文,一字一顿,像是要把人的千百种念头,都敲进那木头里面,送进时间的纹路里。
狐狸不知道这列火车要把自己的念头送到哪里去。它只知道,每“哐当”一次,周镇就远一寸;每“哐当”一次,所有它熟悉的气息就都薄一层。
狐狸闭上了眼。突然间,那声音变了。
哐当——不是轨道了,是那块横在水面上的石板被压出的“嗯”一声。这石板已经不知有多少年岁了,它或许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座桥,承载着所有的过路者,直到它再也承载不住。
哐当——不是车轮了,是那群扛着棺木的人,站在流淌的河上,齐刷刷地高喊一声:
“过——桥——了——咯——!”
哐当——不是转向架了,是那水闸上,老黄在那嚷着。它的尾巴晃悠悠的,活像条泥鳅。
“老黄,过桥了!”
“呸!晦气!谁要你送!”
老黄骂完,笑了一下,回头望了望那片新开的地。远处废弃的皮革厂像是坠龙的骸骨,静默地见证着这场送别。
“你这蠢狐狸……不过,叫这么一声,心里是踏实了点。”
火车飞驰着,每一刻都在带着狐狸朝着更远方前进。狐狸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从未闻到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潮湿气息。它透过货厢门缝望着,列车不知什么时候驶上了一座长长的引桥,在它前进的方向横贯着一条大江,看不清对岸。
钱塘江。它认得的,虽然它此前从未亲眼见识,但那水的味道,那潮的韵律,和它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江面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薄雾,千年不散、无远弗届,早已浸透在周镇和更远处的土地之中。
江风从缝隙中灌进来,把狐狸的毛发吹得朝后面倒。它想起老黄说过:
“桥嘛,就是把‘过不去’,变成‘过得去’。”
火车驶上主桥,飞越茫茫江面,像一只白鹭在贴水滑翔,双翼点着水面。这时候,狐狸看见了城市。起初,它以为那是四散的火苗,后来才发现,那是城市的灯光。这光和它在周镇看到的不一样,像是泼出来的,像一眼喷薄的泉水,朝着四面八方挥洒着炫目的光辉。风还在从缝隙中吹进来,把城市的味道灌进了货厢。那味道是复杂而浓烈的,铁锈、沥青、花儿的芬芳、食物的香气、消毒水的涩味、无数人的汗水和吐息,还有一股狐狸说不上来的黏稠味儿——人念头的气息,大概就是这个了。老黄说得没错,城里果然是个念头旺、地气足的地方,只是这里的念头比老黄说的还要密、还要烫,就像那密集而滚烫的灯光一样。
透过城市的光海,狐狸仿佛看到了周镇那座小石桥的影子在远方闪着——桥身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板,一跨就过去了。接着是第二座桥,是老黄走过的那座水闸,闸身已经锈迹斑斑,但老黄留下的爪印还在,月光把它染成了温暖的银灰色。
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所有它见过的、没见过的、走过的、没走过的桥,从江上的雾气之中浮了上来,也从狐狸的记忆中浮了上来。狐狸眨了眨眼,那些桥的影子不见了,只剩下钱塘江大桥的钢铁骨架,正承担着这列永不停歇的巨龙般的火车奔向目的地。
列车还在铁轨上尖啸,可狐狸的世界却倏地静了下来。那江流声、风声、车轮声,连同货厢中货物的挤压声、摩擦声、碰撞声,一道像钱江潮水一般褪去了。在货厢均匀的晃动中,在大桥无声的倾听中,狐狸望着黑黢黢的江面两侧银河般闪烁的万家灯火,将那一声又一声笨拙的、生涩的、练习了千百遍的呼喊,对着那片逐渐远去而正重获新生的土地,用只有它自己能听见、却似乎足以响彻天地的声音,化成了那句它冥冥之中已预备了一生的话:“我,过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