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沉重的铁桶放到寝室地板上时,沉闷的匡当声响好像让忠雄分心了,红鹿一边喃喃的吐出咒骂,一边将溅得到处都是的水渍给集中起来。
“嘿,”我小声的打招呼,希望能带来一点正面影响。”我没有打断什么吧?”
“没有。”忠雄沮丧的说道,比出几个手势,四散的水珠聚合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停在他鼻子前面。”你正好见证我第两百万次失败。”
他无精打采的垂着头,让鹿角尖端直直朝向我,有些压迫感。
“我刚刚才发现,一开始可能没有考虑清楚。”招了招手,我将放在书架上的精金碇唤了过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今天交易收到的部分,合并两者。”用水来练习支配,对你来说可能不是最合适的媒介。”
忠雄沉默的看着我把精金碇放回架上,没有马上响应。
“大约一半是氧化硅,加上两成氧化铁,还有铝、镁、钙、钠的氧化物……”我展开意识,支配桶中内容物,飘起的细沙在我和忠雄之间形成了一道带状薄幕。”颗粒大小和成分我都是从学院所属的数据库里面找的,颜色好像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希望没有和实物差太多。”
忠雄抬起头来,棕色眼睛张得老大,直直瞪着我。在嵌合领域中,我接过他因为分心落下的水球,将之丢进浴室水槽里。
“这是……”红鹿起身,说话时下颚微微颤抖着。”……战神星的沙!”
“严格来说不是啦。”我抓抓耳朵,同时向忠雄比出了个鼓励的手势,让他接过支配。”这是用打印机印出来的,不过我尽量让成品贴近数据库里的描述。”
红鹿的举止有些犹豫,但还是朝我踏出一步,抬起手来接下支配权。
那个瞬间,一阵脉动自薄幕般的带状结构上扩散开来,让沙粒像在闪烁那样。
这一年来的练习,忠雄使用支配已经熟练到至少能抓牢物体的程度,所以我并没有预期他会让细沙撒到地板上。但如果想要以意识号令被支配物按照自身意愿行动,红鹿就和其他草食动物一样,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才能勉强成功,而且稍微分心就会让支配瓦解。
“找到对你来说,那个最有感觉的景象。任何感觉都行,只要够强烈。”我轻声说道,后退了一步给忠雄更多空间。”对我来说,是雪花漫天飞舞的样子。”
“为什么是雪花?”忠雄问道,从语气判断他知道什么是雪。
“我其实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情……”我自记忆中唤起感受,那个仰躺在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积雪之中,看着数不清的细小雪花飘下,然后落在鼻头上融化的冰凉温度。”或许是因为,即使雪花们都如此的相像,但每一片却又有各自的不同。”我闭上眼睛,彷佛能感觉到那轻柔的触感从毛发末端擦过,还有吻端随着呼吸间吐出的白雾。”最后,所有彼此相异的雪花,全都堆积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纯白的世界,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呢?
我知道,思绪并没有中断,我只是无法说出口,甚至仅仅在自己的脑海中。
叹了口气,我张开眼睛,自想象中脱出。
我本来想再提一些建议供给忠雄参考,但眼前的景象否定了这么做的必要性。
忠雄盯着手掌上,那个由细小砂石构成,正在侧身空翻的红鹿。我本来以为那是他自己化身的迷你版本,直到我发现化身头上没有鹿角。
“你用意识联合控制的吗?”我检查过一遍领域中的情况后问道。忠雄并没有使用手势辅助,也没有刻蚀在空间的命令,让我不是非常肯定他怎么办到的。
但不管究竟原理为何,让由砂石构成的塑像呈现这么精细又流畅的复杂动作,没有近乎完美的掌握力是不可能的。
“对,我想我成功说服它们作为一个整体行动。”忠雄的眼神,近乎可以称之为着迷。”但我没有想到,能够运作得这么流畅。”
迷你的年幼红鹿沙雕,在尝试新一轮空翻动作时失败了,跌坐在地上傻呼呼的笑着。
“那是你吗?”我大胆的猜测,即使发现自己对不同物种的辨识度有点低落,但毕竟原本提议是找到对忠雄来说最有感觉的场景。
“是啊,大概五岁的时候吧,水手谷的中央地质公园,那里收集了当初大气过滤计划期间,从尘埃层移除的一部分红沙。”忠雄笑着回复道。就在此时,我想我看出来了──那个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如此的相像。”你知道,战神星的地表并不是红色的吗?”
“不是红色的?”我困惑的摇了摇头,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战神星影像。”我以为这就是战神星被命名的原因。”
“那是悬浮在尘埃层的纳米铁氧化物,才让从太空中看起来像是一颗红色的星球。真要说,战神星的地表颜色,更接近……抹茶摩卡。”红鹿对自己选用的形容笑了出来,抓抓耳朵便继续说下去。”大气过滤计划只需要继续执行几年,红色的战神星就会永远消失,只剩下影像纪录和一些纪念性质的红沙留在各地的地质公园里了。我想,童年造访地质公园的这段经验,说不定就是让我日后成为坚定反盖亚化分子的原因。”
我静静的听着,脑中突然浮现出之前好像有听过谁解释为什么”反盖亚化分子”不喜欢用”战神星纯净派”称呼自己。
“那绯红色的沙,在手中的触感,是那么的细致。”忠雄轻声说道,掌中的小鹿爬起来,对自己的衣服拍了几下。”后来有机会到尚未开发的拓荒点见习,出了被金属和高分子材料铺满的穹顶区域,我才真正看见这颗孕养我们的星球──原来不管是一整片广袤无际的沙丘,或大小碎石零星随机散布在基岩之上的砾漠,都如此的美。”迷你红鹿塑像崩解回细沙,自忠雄指缝间滑落,在空中如同扬起的尘埃卷动翻腾,散开来形成了一幅壮丽的地景。”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认为,自己有资格决定一颗星球的样子,僭越千万年来自然的演替?”
即使红鹿的语气这般平淡且抽离,我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某种狂热──狂热或许并不是最合适的词汇,但我暂时应该无法替如此炙热的强烈情感找到相符的称呼。
我们就这样继续安静的欣赏着忠雄以细沙绘制的战神星荒漠,直到他比了个手势,将悬浮在空气中的砂石引导回置于地上的铁桶中。
接着红鹿微微踉跄一下,以背倚靠着橱柜缓缓坐到地上,如高强度运动之后全身虚脱那般深深吐了口长气,接着将眼睛闭起来。
我可以想象现在忠雄的感受,远在哈德良长城的淋浴间,当初那种满溢而出的情绪可是彻底将我吞没。
“哇呜,”过了一段时间以后,红鹿轻笑几声,抬起目光看向我。”你一直都是在这种状态下支配的吗?”
“第一次真正碰触到支配的领域会特别强烈,之后就没那么夸张了。”我在忠雄对面盘起腿来坐下,让我们视线同高。”恭喜你成为真正掌握这种异能技艺的少数草食动物之一。”
在场域的详细解说之下,我才理解单纯的抓住,和以意识支配该物行动是完全不同的层面。真正的支配,会让你碰到某种目前我们还无法理解的东西。大师解释每一个异能技艺的领域都是这样,我现在只有勉强勾着支配本质的边缘而已。
“哈,谢谢。”忠雄又笑了一声,微微歪着头,语气还是有些筋疲力尽那样的说道。”我很想冲过去拥抱你,但我只和至少吃过两次晚餐的对象上二垒,所以抱歉啦。”
我干笑两声,强迫自己去抓了耳朵两下。
“欸,你很介意吗?”忠雄愣了一下说道。”抱歉,这只是随口说说没有意义的垃圾话而已……”
“没有,我没有介意。”我放低耳朵,抬起手来向他摊开双掌,试图摆出不在意的样子。
“你知道,我在心智类波动构筑与波形解析的期末考拿了满分吧?”忠雄语带打趣的说道。”即使只是初级,也算得上可以拿出来说嘴一下得事情了。”
“对,我不太喜欢这种玩笑。”我叹了口气,将双手放到膝盖上,后悔着打算在草食动物面前说场面话的愚蠢决定。”因为听起来就好像……”我又犹豫了一下,但忠雄盯着我的棕色眼睛,提醒我对于自己全新开始的决定,所以把真心话说了出口。”就好像如果有稍微亲密一点点的举止,只有可能是’那种’原因。”我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我知道对这种无聊的玩笑话认真,实在是很奇怪,但我……”
“不,我应该要更注意我说出口的话。”忠雄打断我。”毕竟我们是将要塑造世界样貌的人……”他微微转过头,看了眼装着细沙的铁桶。
根据这一年的观察,我发现大多数的时候,如果让联邦的公民们产生了”我好像造成别人的困扰”这种想法,他们就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开始无止尽的内省或道歉循环。
因为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个情况,所以学会了该怎么立刻注意到种种迹象,并且在第一时间改变话题──这也是社交技巧的进步之一!
“真的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情,单纯我自己比较容易多想。”我用轻松的语气说笑。”而且你这样把异能弄得好像是言出法随一样,有点搞笑。”
“什么是言出法随?”红鹿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表示我转移注意的努力成功了。
“差不多是言灵的意思。”我自脑海中对联邦有限的了解中搜寻,找出了最适切的词汇。听到我的答复以后,忠雄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总之,”他摆摆手,看了一眼我的置物架。”我以后能用精金练习了吗?”
“不太建议。”我从红鹿的目光中注意到了一丝低落,很快就理解过来为什么。”绝对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借用你的意思,太快使用支配敏感材料这种容易的手段,很有可能导致立刻进入瓶颈期。”
我解释以后,忠雄有点尴尬的微微撇过了头,我只能继续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至少差不多需要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熟练,再使用精金练习比较不会有问题。”我比了几个命令手势,从铁桶中引导出足量的沙,在地上组合出了一支二十四匹大灰狼的团队,各自演奏着不同的乐器,还有一个指挥。
虽然我在沙雕本身的精细度明显差上忠雄一大截,但那应该更接近美感相关的问题,而控制动作的细致程度和支配中心数量就大幅胜出了。
“你真的是太夸张了。”红鹿语气难掩其中的羡慕之情,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不管怎样比都刚刚的尴尬气氛好多了。”如果你继续教我的话,我也能做到吗?”
“这个嘛……”我有模拟过当这个状况如果发生时该怎么应对,但我恐怕排练得不够多次。”你继续练习总有一天可以的,只是,我不应该再指导你了。”对于我的陈述,忠雄挑起了一边眉毛。
我怀疑我感受到一丝的不悦,某种混杂着猜忌和怀疑的情绪,但我选择相信这只是我的错觉。
“意识联合。”我打了个响指,大灰狼乐队全部瓦解,”抹茶摩卡”色的细沙飘回铁桶中。”破坏另一个异能者维持意识联合的最简单办法,就是朝对方’相信’的事实下手。”一边说着,一边使用探查波动扫过房间一遍,确认没有遗落的小沙粒。”因此如果存在对自己思维模式很清楚的人,他便能轻松的瓦解你意识联合的构成。”
我想我不需要说出结论,所以只是看着忠雄,希望他能够理解并接受我无法直接明讲的话语。
“所以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敌人吗?”他淡淡的说道,视线移到了地上,似乎有些受伤的样子。
“可是……”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忠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强调联邦和帝国对立关系的,不是你吗?”
“我已经替自己表现得像是个混蛋道过歉了吧?算了,弄得好像不知道你有多死脑筋一样。”他叹口气,揉揉额角有些无奈的说道,而我并没有被这番发言冒犯的感觉。”我……有了一些新的体会,让我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狭隘。”红鹿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了一阵子之后,缓缓的抬起头来直视着我。”有其他选项存在……存在于相互对抗之外的可能。”
忠雄的眼神显然表示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提醒我自己的时间并不充裕。
“抱歉,有点赶时间。”我关掉提醒,向红鹿说道。”之后再聊?”
“赶着去打杂啊?”忠雄嘲弄似的挖苦我,我只能干笑几声回应。”你就先去忙吧,不用顾虑我。否则大师场域脾气那么古怪,怎么莫名其妙的惹到他你又要受罪了。”红鹿向我摆摆手说道。他的谅解令我十分感激,但我可没有胆子对那评论做出什么明确表示。
再次自终端上确认了时间以后,我便离开寝室,往食堂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