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初读不解诗中意，再见君影方知愁。‌

‌——题记‌

昏暗的天穹被大片灰暗的云肆意涂抹，耳畔是暴雨交响般的喧嚣，撼动天地。面前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牛皮信封，被我颤抖的爪子急切地拆开（注：狐狸爪子）。或许是太过激动，锋利的爪尖轻轻勾下了一小片纸屑。霎时，拆信的爪僵住了，心痛的捧着那点碎屑，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是寂寞作祟么？我飞快展平信纸，焦急地扫视着。平淡记录几月见闻的文字末尾，却偷偷模糊了。几滴温热的水珠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如同窗外滑落在玻璃上的雨痕，叮咚作响。

三年前，我亦是这般立于窗前，低下头，蓬松的橘红色尾巴无力地垂着，金棕色的兽瞳呆滞地望着瓢泼大雨，茫然无措。举目皆水帘，难道要冒雨冲回宿舍吗？一身湿透的皮毛贴在身上可不好受，感冒发烧了怎么办？疯狂敲打玻璃的雨珠愈加令人绝望，急速而下的水痕也愈发令人不安。

“近日可好？几月未见，我有很多趣事和你分享。我跟你说，法国的小巷是真的脏，之前国内传说下了飞机觉得巴黎的空气都是香甜的，完全相反！也就埃菲尔铁塔值得一看，夜景挺美。‌若是你蓬松的大尾巴也在身边蹭着看就好了……”‌

读到这儿，我嘴边几根敏感的胡须下意识地颤了颤，余光不经意间游移，瞥见信纸后露出一角的铁塔照片。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唉，只能找同学借伞了。可这么晚，谁还在教室呢？”我望着空荡的走廊，尖锐的耳朵沮丧地耷拉下来，爪子抽出照片，盯着那抹熟悉的暗红轮廓出神。不知为何，‌胸口柔软的毛发下，内心总觉得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暖呼呼的垫子。‌

回过神来，才发觉信角已被紧握的爪子揉得皱巴巴——是的，梧格，我很想你。

“啪嗒！”冰冷的雨针穿透爪垫的软肉（注：狐狸爪垫），刺骨的凉意令我厌恶地甩了甩爪子。忽地一声，开伞的轻响毫无预料地从身后传来。

“同学，你是哪个宿舍的？雨下这么大，这么晚了，我送你？”

我视野中模糊的那抹巨大灰影突然清晰——一只极其高大、身形健硕得如同一座小山般的雄性灰狼，正低头关切地望着我。‌他身上被雨水彻底浸透的校服衬衫紧贴着肌肉，勾勒出强悍的胸肌和臂膀轮廓，灰白色的浓密狼毛湿漉漉地贴伏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水光。‌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从那极具压迫感的体型轮廓向下移，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瘦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或许是紧绷的情绪和空空的肚子在作祟吧？毕竟今天……

‌朦胧之际，我的尖耳捕捉到他低沉浑厚的狼嚎声正在喊着什么，模糊的视野里是他焦急凑近的、覆盖着灰绒的狼吻。‌ 后来，只觉被一股强大而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暖意包裹、托起……也许是趴在他宽阔厚实的背脊上回去了吧？

“叮叮叮！”一阵刺耳的喧闹铃声惊醒了我。我从床上猛地蹦起，带起几缕橘红色的毛发，随后无奈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兽类叹息。几个月来——不，几年来，细数已是很久——却不知是第几百次在虚假的梦境中，‌用爪子徒劳地想要抓住那抹灰白健硕的影子了。‌

我舒展着覆盖着漂亮橘红毛发的修长身躯站起身来。这身在阳光下如同火焰般耀眼的皮毛，‌配上我这张在狐族里也算清秀的狐脸，真的足以吸引那头健硕得像座堡垒的大灰狼么？‌ 我举爪仔细梳理着胸前蓬松的毛发，却越发失落。轻拉窗帘，清晨涌入室内的光线刺得我狭长的狐眼眯了起来，金橘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流动的熔金。

“周末好不容易休一天假，大早上就被忘关的闹铃吵死！”‌喉咙里不满地咕噜着，‌真恨不得用爪子把它拍烂。回笼觉或许还能接着睡，但梦，也总该醒了吧。

一个灵活的翻身，我悄无声息地蹦下床。整理完仪容，尖耳微动，敏锐地捕捉到阳台传来洗漱的水声。我轻手轻脚地走去推开玻璃门：‌半身赤裸的灰狼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用他那双覆盖着厚实灰色皮毛、充满力量感的前爪拧干衣物。水珠顺着他块垒分明的腹肌和宽阔的背脊滑落。‌ 我心头一跳，立刻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欣赏阳台外的景色，蓬松的大尾巴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扫动。他一转身便见到我，惊得一跳，耳朵都竖起来了。

“谢谢你昨天背我回宿舍。”我率先发话，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想试探他的性情。

“哈哈哈，原来是只小狐狸啊！吓我一跳！”‌他爽朗的笑声带着狼族特有的浑厚回响，‌“昨晚我在后排睡着了，醒时已经很晚了。我收拾东西往教室外走，看见你脸色苍白晕倒了，我也很急！怕回去晚了门会锁，就抱着你冲回宿舍了。没想到你还和我同宿舍啊！”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健硕的胸膛随着话语起伏，灰白色的长毛微微颤动‌，仿佛我俩早已熟识。也好，昨天是他这“战争机器”收拾残局，救我一命……也不算坏。

我鼓起勇气，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了他一眼：‌清晨的光线下，那健硕饱满的胸肌在浓密灰白色长毛覆盖下若隐若现，散发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与周遭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刚想收回目光，抬头，却正撞上他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的琥珀色狼瞳。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覆盖着细软绒毛的双颊，竟感到‌耳根和脸上柔软的毛发下，皮肤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面露担忧之色，‌伸出那只覆盖着厚实灰色短毛的巨大爪子，‌ 想轻拂我额头，我本能地缩起脖子向后一躲。

“没……没发烧啊！‌小狐狸，你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 这样一番直白的关切反倒让我尴尬得无地自容。我用毛茸茸的前爪飞快地捂住滚烫的脸，‌蓬松的橘红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慌乱地冲进卧室，胡乱洗漱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奔向教室。留下那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大灰狼在原地发愣。

小道上的树荫让我灼热的头脑冷静不少，我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和雨后泥土清香的湿润空气，‌胸口的鼓噪才终于平稳下来，尾巴也不再那么僵硬地夹着了。‌ 我径自向教学楼走去。

课程结束，我收拾书桌，将杂乱的讲义胡乱塞进书包。说实话，课上得并不好——一群“社会青年”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实在无法听清老师的话。

独自走下楼梯，在阴影处徘徊。曾经也有过几个追求者，但后来打算坦白心迹之时，都发现自己并不太喜欢牵住她们的手……那种触感总觉得哪里不对。终究只能当作普通朋友。似乎并没有什么真正心动的恋爱啊。

我低头注视地上被雨水打落的树叶，‌鼻尖嗅到泥土和腐败叶片的味道。‌ 明明还是夏季，为何它们就凄凉地死去？也许……‌我这只雄狐，根本不喜欢雌性罢？只是享受与她们对话时思维碰撞的火花？‌ 长达六七年的交往困惑像藤蔓缠绕着我。不知不觉中，内心竟油然生出莫大的愧疚。

“对不起，父母……我不能帮你们延续香火。我无法违背自己内心，去与一个不爱的雌性结婚。我不想让她后悔，也不想让自己痛苦。我自己迷茫，但不能去祸害其他雌性。她们应该找个真正爱她们的人，与之过上美满的理想生活。”

我用爪子轻拂树下石凳的灰尘，随后坐下，打开书包，‌用灵活的爪尖小心翼翼地从书页夹缝中抽出我和梧格——那只远在异国的狐狸同伴——的合影。‌ 照片上，我们两个年轻的狐族少年肩并肩，笑容灿烂。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不禁对着画面上梧格金棕色的眼睛小声问道：“三个月不见……你这家伙，在国外的狐狸堆里混得还好吗？”照片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和梧格已经分别三四个月了。初中毕业后，我如愿考上理想高中，而他却潇洒离开国内，远渡重洋游历。没有他这只形影不离的发小狐狸，我……真的很难独自融入这复杂喧嚣的现代社会。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昨晚那只灰狼的身影：他巨大爪子稳稳撑伞的轮廓，雨水流过他灰白健硕胸肌的光泽，以及他背脊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体温和力量感。内心那片因梧格离去而冰冷的空洞，似乎被某种陌生的、带着体温的暖意悄然填补了一角。‌

也许……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生活就是要活在当下。既然无法改变远距离的思念与缺失，那也只能学会接受眼前。‌我是一只狐狸，我的路，终究要自己用爪子一步步走下去。‌ 低头看着自己覆盖着漂亮橘红毛发的爪子，我轻轻握了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