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搞个书友群有没有人来啊,朋友们.jpg
其三 小游园
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是六点多。我在床上磨蹭到七点,终于还是心下一横坐起来。毕竟待会还要去稷下学宫上课。其实我已经有点后悔了。要说上课,已经从周一上到周五了,为什么要在周末给自己找不自在呢。而且第一周三门专业课就都布置了阅读作业,我只看了一点点……唉。
本来以为期末背背书考前突击就行,结果三门课都是论文考察。昨天中哲史老师还在课上揶揄我们,说同学们不要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哲学系的功夫都在平时;教材只是个带简介的书单,布置下去的阅读作业不看的话课都听不明白。期末论文就更别说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算了,来都来了。
我一边刷牙一边打开手机,看了看QQ上的一系列群聊。随手回复了两条,发现微信上也有未读消息。
【蓬莱-金】:邓师侄,惊雁稍后与你同去学宫。午时有雨,莫忘携伞。
【墨池小霸王】:小师弟,吃早饭了吗?我待会九点到你们校区北门!
原来金师叔发微信也是这个调子啊。
其实我准备自己去,不想麻烦林师兄的;没想到林师兄这么有精神,还特地绕远路来接我。我想了想,先给金师叔回了一句:
【抽空去找象】:好的,师叔放心。您也注意身体。
接着给林师兄发了一条稍微长一点的消息。
【抽空去找象】:好的师兄,现在正要去食堂。师兄要吃点什么吗?山大的鸡蛋饼?
【墨池小霸王】:好呀,谢谢小师弟!
秒回。我喜欢。
九点的时候,我拎着一袋鸡蛋饼站在北门外的墙根底下,看一辆涂装极其夸张的粉色电瓶车缓缓在我面前停住。涂装图案的形象和意义很难描述,能指和所指都不清楚;但在我的印象里,这种风格一般只会在暴走族或是精神小伙的坐骑上看到。林师兄潇洒地用脚扫开侧撑支架,跳下电瓶车,摘下头盔和墨镜:“小师弟,早上好!”
稷下学宫离金师叔家不远,上周我们是走着去的,所以我是第一次见这辆粉色的精神小伙电瓶车。林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算了,悬置。
都市动画片里经常有这样的片段:女骑士翻身下了摩托车、摘下头盔,金色的长发在霓虹灯光中飘扬。背景是夜色下的车流。林师兄则没有金色的长发,但他的耳朵在晨光里弹起来,像快进播放的日出。我看着他的吻部,又想到栗子。这回是高三寒假时节某个晚上买的糖炒栗子:耳钉和眼睛都亮晶晶的,似是我透过烟雾看到的白炽灯,泛着一层光晕。
……有点帅。虽然很不想承认。
“早上好,师兄。”我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哇!谢谢小师弟,早就想尝尝山大的鸡蛋饼了,宣传推送看得我都馋了……”林师兄一边说一边打开塑料袋,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点疑惑。“……鸡蛋饼不应该是那种把鸡蛋打在面糊里煎出来的饼吗?咋是这样的?”
……哦,我倒是忘了这一茬。确实。
“我们这的鸡蛋饼就是这样的,师兄。面饼煎到一半时直接把鸡蛋打上去,然后一起做熟。字面意义上的鸡蛋饼。习惯就好。”
林师兄耸耸肩,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和上周在金师叔家吃桃酥的时候一样;林师兄一口咬下,大概半个鸡蛋饼就被卷了进去。饼的截面不太整齐,带着一排松散的小锯齿,半切半扯。我注意到他是用侧边咬的,然后才换到后槽牙慢慢磨,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放松。他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还挺不错的小师弟,下次请你来我们那吃食堂……”
两三口就全部下肚了。很迅速。嘴角有点残渣。他用舌头卷走了。
……
头上一沉。是林师兄把从后备箱取出来的另一个头盔扣在了我的脑袋上,笑嘻嘻地看着我:“走啦,小师弟!别发呆了!”
“……好。不好意思,师兄。”
济南的交通还是老样子,就是一个字,堵。我坐在电瓶车后座,时不时腾出一只爪子按住头盔下随风飘扬的耳朵。不久前我们混在电瓶车群里的时候,不少路过的大爷大妈总往我俩这边看,我浑身僵硬;拐了几个弯,人少了一些,我才感觉好一点。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是兔子。本能。
再说这车也太显眼了。
木秀于林……鹤立鸡群。也不是鹤,是红鹳。
又叫火烈鸟。
离开市中心最堵的地段之后,林师兄的速度立马就上来了。御剑飞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林师兄电瓶车开得飞快,我另一只爪子死死挂在他腰上。我不光整个人有种快要飞起来的错觉,声音也一样发飘:“林……林师兄,你开慢点行吗……”
林师兄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带着一丝戏谑:“哈哈哈邓老师儿,你上周也这样!待会到学宫的时候可别再害羞了!”
……拳头硬了。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且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
“……师兄,我是兔子。紧张的时候身体僵硬是正常的。”
我想起上周去稷下学宫报名的事。我是“蓬莱仙阁三年来第一个新弟子”,所以在修士中引起了一些骚动。简单来说就是我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了。一传十十传百,我还看见有不少人拿出手机发微信,每过一会楼梯口就会钻出来一小群人加入围观。兵营自动爆兵是吧。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犯了社恐。
林师兄倒是悠闲自在,最后是他一边说着“各位道友好!这是我们蓬莱仙阁新的小师弟,邓弋!”一边帮我报的名。课程单我没来得及细看,但我在路上跟林师兄说过想学剑法,他就帮我报上了剑法基础班。我当时只想赶紧走。
“老韩这次和我上同一门课,昨天还给我发微信,问邓老师儿你今天什么时候到来着!”林师兄毫不收敛,“修仙界的消息传得飞快,金师叔都看到你躲在我身后只露出耳朵的照片了。前两天他还问我哈哈哈哈……”
我想给林师兄一拳,但想了想,觉得我们两个八成得从车上摔下去。我还没活够,于是把这个想法又放下了。先记上一笔。
……我决定转移话题。二十分钟前我为什么会觉得他有点帅?
“师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说起来,那张停水通知该怎么用?教教我呗。”
倒也不完全是转移话题,我确实好奇。上周刚认识,没好意思问。现在和林师兄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周,感觉关系近了不少,可以开口了。
“哦,那个!”林师兄果然转头就忘掉了之前的事,“也是张符箓。小师弟你把它往别人身上一贴就能把人贴晕过去,暂时停止别人意识的流动!当然,对太强大的修士没用。”
……停水停的是意识流是吧。好冷的笑话。但我觉得林师兄应该不知道意识流具体是什么意思。符箓创作者之死。不过,虽然听起来是挺厉害的,但是……要贴上去才能起效的话,岂不是近身才能用?更可能的情况是还没贴上去我就已经被一套连招带走了。算了,师兄也是一片好心。
“这么厉害?谢谢师兄。”我说。
说起来,虽然有点不太礼貌,但我总觉得文科的理论八成都是抬杠抬出来的,或者说为了强行宣布自己在吵架中获胜想出来的。比如我看过一个段子,说是某位理论家在报纸上评论一位在世的作家的作品,后来被本人看到了,两人就在报纸、演讲、私人信件等各个地方吵了起来。理论家实在说不过,又觉得吵不赢太丢人,于是想出了作者之死这一套。具体的内容不太好概括,但简单来说就是:书写出来之后怎么解释本来就和创作意图无关;所以他的评论完全没问题,是对方没文化。
……当然,这个段子可能有点太野了。但说到丢人……
“师兄,上周说的樊师兄具体是干了什么事呀?”
“樊乐师兄?”林师兄一下就精神了,“他是练铜管乐器的。从小号到上低音号,什么都练。小师弟你知道‘第十七号作品’这个都市传说吗?”
“知道的,师兄。”我说。
这是个挺出名的本土都市传说了。有点像黑色星期五的变体:据说有一段音频,听了就会让人发疯。虽然不算最火的那一批,但也是各路探灵和悬疑频道节目的常客。之前我看过一期播放量挺大的硬核系探灵节目,讲的就是Up主如何在网上抽丝剥茧、大海捞针,最终找到了这首原曲。节目的结论是并没有什么让人发疯的效果,就是一首有点奇怪的铜管五重奏。可能是实验性质的作品。
……等一下。铜管五重奏?
……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就是樊师兄搞出来的广义符箓……据本人所说,其实是‘狂喜’,不是‘发疯’。”林师兄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区别在哪里。本来他是想把自己写的正常新作传到个人频道的;结果可能因为是凌晨,所以没注意,传错了。他B站有五十多万粉丝来着。”
“……”
风声呼啸。
“后来山东省修仙中央花了好大力气善后,能删的删、删不了的就改,最后还有已经被下载后离线保存的一部分,是国家修仙中央来人处理的。反正我们门派那年被狠批了一顿又罚了一笔,当年门派评优也没戏了。樊师兄本人更是被勒令作了一篇长长的检讨,现在原文还挂在修仙界内部网站上。阁里另几位师兄天天拿这件事嘲笑樊师兄,不过樊师兄脸皮是出了名的厚,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你懂的小师弟,樊师兄是那种你本来想看他笑话,结果会被他脸上淡淡的自信笑容和理直气壮的语气搞到自己急火攻心的类型。说实话挺欠揍的,但我打不过他。”
蓬莱仙阁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这还是国内吗。
林师兄的车拐进一条偏僻的街道,开始减速。我远远就望见了那块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以及张开一个小口的蓝色铁皮;这就是稷下学宫济南分院的入口了。施工了几十年的施工区域。可能周围的居民都以为是烂尾楼。
林师兄把车停好,带着我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
据金师叔说,稷下学宫是山东本地的一个儒学门派,门人大多通读经史子集、政治经济,文质彬彬。决议会后,因秉持“有教无类”之思想,开办了修仙界的第一个补习学校。门派本身在淄博、曲阜各有一部,后来开办学校,济南校区反倒发展得最好。周围几个省的门派全都送弟子来这儿学习。因有学费收入,学宫发给弟子的月度补贴在山东省算是上乘。若有一技之长还能申请带班,更是能赚一笔。
韩卯师兄,也就是林师兄口中的老韩,是观海奇门的弟子。他们门派专精术法,弟子的武技都是在学宫学的。有点外包的意思。据林师兄说,观海奇门结构比较松散,是三个小门派合并而成的,擅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海市蜃楼。因都是海上神通,门人依海修行也依海而居,所以在山东一众海岸城市都有分部。最近几个弟子还搬到大连去了,搞了个新分部。但他们门派就比较囊中羞涩了。
……是林师兄说的。不是我。
稷下学宫的实际占地面积比在外面看起来大。我上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震撼到了,感觉不比我们中心校区小。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最近淘到的一本美国小说,主要情节大概是一家人买到了一栋里面比外面大的房子,结果在房子里面迷路走失了;虽然我听说这本书收到的一律是好评,是“实验文学的标杆”,但说实话我没看懂。甚至里面还时不时跳出来西班牙语和法语。我怀疑大家都没看懂,但都端着体面不露破绽。
后面林师兄告诉我说学宫实际上在济南郊外的深山里,是学宫修士用神通把两个空间拼了起来;普通人就算溜进来也只能看到工地。那这个类比就不对了。
我和林师兄在体育场前分开。
“小师弟,我待会上完课来接你!如果你下课了还没看到我就在附近等我一会儿。”
“知道了,师兄。师兄你是什么课?”
“……风水堪舆统考冲刺班。我挂过两次了……”
“……好。师兄加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统考这么难的吗?
我走进体育场。体育场很大,场上大致分成了两拨人。左边场地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木剑,想来这就是剑法课的场地了。另一头的架子上摆的似乎是匕首。那应该是短兵课。
之前在课程列表里看到基础剑法的授课老师叫池薪火。我走近一看,一只穿着练功服的金毛寻回犬正翻着出勤表,旁边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学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池老师时不时还会眯着眼睛笑起来,无意识地探出一小节舌尖;像是看到了一轮小太阳。
接着太阳对我说话了:“哇,是蓬莱仙阁的邓师弟吧!欢迎欢迎!”
池老师全身的毛都是同一种金色,如同蜂蜜色的琥珀;他整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也似蜂蜜色的琥珀:琥珀封存时间,蜂蜜也不会变质。仿佛从远古时代起就一直这般纯真。他灿烂的笑容也似阳光,但和接近正午时我头上的阳光不同;那是诗学的透镜折射而来的暖色,穿过我的胸膛照亮心房:回到暖色本身。古人和现代人用的是不是同一套透镜?声音则像天上飘着的云彩:在一个晴朗的下午躺在草地上,抬头望去可以看到的那种云彩。慢悠悠地飘着,走走停停。
……行吧,经过上周的事情,认识我也不奇怪。
“……是的,池老师。我是邓弋。”
“邓师弟,我们是同一辈的哦。叫我师兄就好啦。”
“好的,池师兄。”
“很高兴认识你!时间也差不多了,那邓师弟,我们课间休息再聊好不好?”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混进人群,开始跟着池师兄的指令排成方阵做课前热身。做到一半,视线飘到了体育场边的一处小池塘上。有人在练习轻功,身影在荷叶间起起落落,时高时低;沿岸尽是盛夏的颜色,花团锦簇。荷花、垂柳、石榴、紫薇,样样都好。
我回过神来。再看看身边的同学们,忽地想起一句: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虽然快要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