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大学课程一样,剑法课也是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二十分钟。池师兄在前半节课先讲解了剑的握法,展示了几招基础剑招的精要和练习要点。接着他凭空招来一道水幕,上面映出了他自己做的一系列示范动作,循环播放;甚至还配有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音乐。池师兄穿梭在我们二十多号学生中间,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番。
……这不就是健身房团课吗。除了从动感单车的电子乐换成了高山流水的民乐,还专门选的是竹笛和古筝的合奏。说实话有点刻板印象了。算了,音乐肯定也是池师兄精心挑选的。
不过剑法课比健身房团课还要累。我从小就讨厌体育课。每次体育课都有自由活动时间;我的自由活动就是偷偷跑去小卖部买饮料。本来上体育课是为了强身健体,我反倒是越上越不健康。后来中考那一年体育第一次变成了要计入总分的科目,我当时感觉天都塌了。初三第一次联考之后班主任专门找我谈了一次心,说小伙子啊,成绩挺好的,文化课稳定年级前十,但这个体育嘛……
后来我就参加了体育老师周末开的小灶。人生第一次补习补的是体育。想想就觉得离谱。
剑法课本质上好像也是体育补习班。
我跟着众人挥舞着木剑,但总觉得膈应。有那种数学课上每一步推导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认不出题目全貌的感觉。
此刻我又找回了青春。除了那种“我是不是要得横纹肌溶解了”的胡思乱想,我还在池师兄的脸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表情:惊讶、无奈,再掺着几分小心翼翼。是我体育老师的那种表情。当时他刚刚逐项给我测完考试项目,手里拿着我的成绩单。
我知道池师兄想说什么。我也没说话。
“……”
“……”
四目相对。
“那个,邓师弟,”池师兄先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个,传统剑法对小体型的人来说确实是会比较难练的啦……不、不是你的问题哦……”
……唉。其实隐隐是有预感的。但真听到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行吧,看来御剑飞行八成是没戏了。
池师兄盯着我的头顶,越来越慌张。接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太阳又出来了:“对、对了!有种特殊的剑法叫‘小剑’,是专门为邓师弟这种体型设计的哦!”
他越说越兴奋:“邓师弟可能没听说过,但蓬莱本来也不是以剑法出名的门派!平常练剑的好像也只有谢渊谢师叔,邓师弟你见过吗,就是那位练雕塑的师叔!可能还没见过吧,他一般不在济南的!”
……修仙界原来这么小的吗。
“‘小剑’呢,顾名思义,就是小小的剑法啦!当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嗯,我们先从为什么发展出‘小剑’这一门武学开始讲?”接近正午,阳光变得更加强烈:“传统剑法不太适合邓师弟这种体型的主要原因是剑的形制问题呢。”
“形制问题?”
“对呀,剑这种武器本来就是给标准体型的人设计的,所以重量和长度都有要求;不是说小体型修士拿缩小一号的剑就可以了。实际上问题大着呢。”池师兄娓娓道来,“很多精妙的剑招讲的就是一个‘刚刚好’:或是剑尖刚好能撩到某个位置,或是剑身刚好能防住从某个方向来的暗招。剑小一号的话,这个‘刚刚好’就没有了哦。”
“……好像挺有道理的。”
“对吧?而且招式衔接上也是有讲究的哦。比如师弟你下一招应该是往上刺的,但你的剑太短了够不到,这下不就尴尬了嘛。而且剑法中上一招收势的位置常常是下一招起势的位置,高手能做到收放自如,不露痕迹,够不到的话攻势就断了。破绽……都不能说是破绽啦。邓师弟你有没有看过仙侠小说?里面不是经常有主角跨大境界打脸反派的那种情节嘛。邓师弟,想象一下你自己就是那个被打脸的反派。但主角会比一般的小说更轻松哦。”
……倒是挺好理解,但总觉得池师兄举的例子怪怪的。
“还有一点!小体型修士近身缠斗是有优势的,用普通的剑反而成了一种阻碍哦。贴的不够近嘛。”
确实。上不去下不来,卡在那里了。像我一直很讨厌的罗汉果茶一样,要甜不甜,最后留下的味道还挂在口腔和喉咙的黏膜上;甚至都谈不上回味或者回甘,就是从来没下去过。故意恶心人。
“剑法的精髓就是变化呢!传统剑法讲的是‘手持一柄剑,什么都能干’;‘小剑’则是一种把各个基础剑招分散到不同的特化小武器上的剑法,设计思路是把大部分剑招的变化换成了武器切换的变化。在这个特化武器的设计上,修仙界是百花齐放!”池师兄很高兴。云彩飘得更高了,乘着风前行:“有餐具风格的、厨具风格的,还有文具风格的、传统短剑风格的,如此这般……”
……哦,并行计算是吧。我看过一点点,不过基本没看懂。
但我不太确定池师兄的下半句话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餐具剑法吗,池师兄?”
“对呀!小刀负责劈、斩,叉子负责刺、破,勺子负责挑、挡,筷子负责点、撩,再用盘子和碗来补全防御……练起来很厉害的!”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些画面。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刘邦,项伯也拔剑起舞;但还没等张良寻来樊哙,刘邦就一拍桌子,顺手摘下被震到半空中的碗筷刀叉:叉齿流星如电,直取项庄咽喉。接着项羽本人大喝一声“贼子休得伤人”,单手一撑便越过桌子朝刘邦袭来。两人打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难解难分。
……不过,按古文原文来看,项羽在鸿门宴上的表现应该是比较优柔寡断的才对。
而且那时候有刀叉吗?
“哎,正好邓师弟,我给你找个示范……景师兄!景常师兄!”
池师兄踮起了脚,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挥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只浣熊。他穿着稍微大了半号的运动服,背着一个斜挎包;脚步在逐渐加快,往远离我们的方向走。但我觉得景师兄应该是听到了,因为我能看见他的耳朵往这边转了转。
“景师兄——景常师兄——过来一下嘛——我看到你听到了——”
那个身影停了。站了一会。然后转身往我们这边走过来。
“景师兄是我们稷下学宫的小剑高手哦,我的亲师兄。他练的就是餐具风格小剑,虽然他也很擅长厨具风格的就是啦。”池师兄笑着对我说,“这学期是剑法基础,下学期的剑法课就得分体型上了呢。正好小体型班就是景师兄带的,邓师弟你提前认识一下!”
接着池师兄补了一句:“虽然他看起来脾气有点暴躁,但其实是好人哦。”
景师兄慢慢走近。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眼睛周围延伸到脸颊的标志性黑色斑纹,有点像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严重黑眼圈。这让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池薪火,我还有事。”
语气有点冲。好吧,确实不太高兴。
“景师兄!给这位蓬莱仙阁的师弟示范一下小剑嘛。他因为体型问题练不了传统剑法,心情不太好呢。咱俩对练一场呗。”
……其实也还好,池师兄。没必要说出来的。
“……”
景师兄没说话。我感觉到他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太高兴的表情。我也看着他。
景师兄的毛色像是圣代冰淇淋,不过掺了食用竹炭粉,所以变成了那种浅浅的灰色。尾巴上也有着标志性的环纹,像是淋上了几圈热巧克力糖浆:圣代的表面被热量融开了缝隙,深邃但又丝滑的黑色就这样嵌在了尾巴里面。
景师兄盯着我看了一小会,转过头问池师兄:
“这就是蓬莱仙阁那只新来的小兔子?”
……不是,景师兄,这什么称呼。我什么时候惹到你了。
“来嘛景师兄,求你了求你了——”
“……行吧。小兔子,看好了。池薪火你别这么黏糊,搞得我不舒服。”
景师兄似是放弃了,叹了口气。但我注意到他的爪子在不自觉地抓握又张开,耳朵也是前倾的。再配合上他不自觉轻轻摇动的尾巴以及松弛的身体,还有时不时向我瞄过来但又立即移开的眼神……
……景师兄是不是傲娇啊。嘴上说的是一套意思,从身体动作里流出来的却是另一套意思。称呼这方面也是,傲娇确实是会故意选这种不太礼貌的叫法。虽然最近傲娇有点退环境了,但……
可爱。
热巧克力糖浆圣代是个挺传统的甜点了。这个我爱吃。出门的时候总是点。我想起有种比较奢侈的类型是把牛奶巧克力隔水化开代替批发的巧克力糖浆,这样味道层次会更丰富,但也更贵。还有在冰淇淋球中间塞进烤棉花糖的;不过那是高级酒店级别的做法了,我只在美食杂志上见过。
“好耶!景师兄最好了!”池师兄一蹦三尺高,立马开始招呼周围的同学:“同学们,今天下半节课是实战演示哦,大家来这边坐好!”
太阳的引力确实大。
……说起来,景师兄同意的原因不会是听到池师兄说我心情不太好吧?
……先悬置。
“薪火,怎么打?”景师兄卸下斜挎包,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问池师兄。
池师兄戴上护目镜和护心镜,接着又拿起一套小一号的帮景师兄穿上:“我的想法是先拿小一号的剑打一会儿,接着换成餐具风格小剑再打一会儿呢。咱们放慢速度,让邓师弟看清楚一点。好不好嘛,景师兄?”
“……麻烦死了。”景师兄满脸嫌弃,但最终也是没有拒绝。
这回轮到我有点不太礼貌了。景师兄满脸不爽被池师兄摆弄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洋娃娃:那种盒子里配有几套衣服,还可以在官网上买拓展包的换装娃娃。具体来说,是我似乎看到了景师兄穿着华贵的娃娃晚礼服的样子,当然脸是绿的。池师兄在一旁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笑容,一边拍手一边说景师兄真好看。但其实是池师兄半强制地给景师兄套上的。
……什么东西啊。悬置。赶紧悬置。
“小兔子,看什么看?”
……
“景师兄的衣服是上个月出的新款吧?街头风格,和师兄挺配的。”我面无表情地说,“这种偏机能风的剪裁其实比较挑人,宽肩窄腰才撑得起廓形。师兄穿刚好,比健身房的大块头们穿起来的感觉更对。”
“……你还挺懂的。”景师兄嘟囔了一句。他转过身去,没再说话,让池师兄帮他系好剩下的扣子。
他搓手的动作加快了。摸自己耳朵的频率也是。
同学们在场边或站或坐,聚拢成一团。池师兄和景师兄两人分别走到场地两侧站定,拱手行礼,接着摆好架势。
池师兄用的仍然是示范时的木剑。景师兄手里则提着一把等比例缩小的,和我刚才练习时用的一样。池师兄在场地另一边大声喊道:“景师兄——纯武技哦——神通不能用的——”
景师兄没再说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接着他动了。
第一秒我就被劲风扬起的沙子迷了眼睛。眨了一次眼,景师兄已经到了场地中央;再眨一次眼,两人就短兵相接上了。
……剑算短兵吗?要多短才能叫短兵?
景师兄的剑在手里一翻就砍向池师兄。池师兄轻飘飘地一挡;或许也不是轻飘飘地,因为我看见景师兄被震退了一小步。但景师兄在一瞬间调整了姿势,剑尖贴着池师兄的剑身就缠了上去,急速向上。似一瞬间长开的常春藤。池师兄不急也不恼,就是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剑尖够不到,常春藤还没开出花朵就枯萎了。景师兄整个人还往前趔趄了一步。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黑色斑纹似乎还扩大了。池师兄笑嘻嘻地解说:“同学们,景师兄这一记是非常漂亮的‘彩云追月’,本来是留好了提前量的哦。但这个剑太短,退一步景师兄就追不上啦。”
我看见景师兄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欺身而上。这回他深蹲又跃起,凭空转了一圈,从池师兄头顶狠狠劈下。池师兄气势一沉,笑眯眯地把剑举到头顶。两把剑在空中对撞了一下,景师兄就又在空中反方向转了一圈落了回去。
像是在看录像带的倒放。
……
一种微妙的气氛弥散开来。景师兄又停住了。背对着我们,没什么动作。操场另一头断断续续传来短兵课老师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同学们,下半节课我们来看看匕首的下一种基本技术……”
“……我不干了,换家伙。”景师兄终于闷闷地说了一句话,随手把木剑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一边。然后他走向自己的斜挎包,掏出一条附着小布包的腰带扣好。他把一系列比普通餐具大了两三圈的金属餐具装进了小布包,最后拿出了一个小金属盘子,掂量了几下。
“再来。”景师兄蹦跶了两下,抽出叉子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冲了出去。
速度比刚才还要快。是因为持剑的重心问题消失了吗?
第一招还是一样的:两人短兵相接。但景师兄这回没有被震退,而是直接擦着池师兄的剑身贴了上去,叉子直取池师兄手腕。池师兄手腕一转,刺就变成了撩;景师兄的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筷子,一根借力一拨,池师兄的攻击就偏了几分。另一根势头未减,继续朝着手腕点过去。
池师兄连忙后撤。这回常春藤则死死地爬上了墙面:池师兄退几步,景师兄就进几步,筷子始终死死盯着手腕。餐具的攻击范围比木剑小得多;但景师兄反而是悠游自在。该跟就跟、想撤就撤,不像之前始终差着一口气。
池师兄再变。叮叮当当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打出了武侠片中暗器战的质感。池师兄的剑在他手里似是夏日午后的大海:看着波光潋滟、美不胜收,实则暗流涌动。又是那种数学课上的感觉。池师兄的每个动作我都看清了,但就是死活看不清他的剑是怎么变的。明明是一招递到一半就收住变成了下一招,但毫无滞涩之感,似是浑然天成。光滑平面上的小木块。景师兄刚仰面躲开池师兄的一记横扫,池师兄已经顺势转身,借着惯性就来了一记回马枪。
……回马剑。
景师兄把手往嘴边一送,便叼着叉子向后连翻了几下拉开距离。池师兄顺势转回,左手两指并拢指向景师兄,右手长剑后拉,然后整个人就追了上去。
好像武侠影视剧啊。不过并没有威亚。
接着我看见了让我心跳加速的一幕。
池师兄朝景师兄刺过去。我听见战斗机超过音速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景师兄倒是一点不慌,手往腰带上一拍,叉子、勺子、小刀就散在了空中。他在空中放下筷子捏起叉子,叉子一卡就挡住了池师兄的攻击。手腕一转,池师兄的发力和剑的方向就出现了夹角,攻势散了七分。接着他松开手,抄起小刀往下狠狠砸在叉子的手柄上。
力矩瞬间变大。池师兄的手腕开始外翻,这一招完全泄掉了。他连忙调整姿态,试图把这一式救回来;但景师兄手里的勺子凸面向外,滑开了回撤的剑刃,在海水中开出了一条道路。不过摩西是逃离埃及,景师兄则是主动出击。
池师兄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景师兄的筷子则点在了他的咽喉前。勺子、叉子和小刀这时候才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自由搏击比赛里会听到的那种铃声。
胜负已分。
……景师兄好帅。要不待会试试加他微信吧。反正下学期也是要报他的课,提前认识一下。
“景师兄最厉害了!”虽然池师兄喉咙还被筷子抵着,但他笑得更开心了。
“……哼。”景师兄收起筷子,将池师兄拉起来。接着他右手一勾,地上的餐具就回到了布包里。他的脸色好了不少,似是很受用。
周围掌声热烈。景师兄的耳朵开始变红,但仍然是那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他很快别过头去,假装在检查腰带上的扣子。
“同学们,趁着景师兄还没走,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左后方有个声音响起来:“池师兄,小剑和短兵的区别是什么?感觉景师兄这种贴身短打是短兵的路子啊。为什么分类上是剑法呢?”
“哎呀,好问题!”池师兄的尾巴一下就转起来了,比上周的林师兄更厉害:“同学你很有天赋嘛,基础班第一节课就能提出这种问到点子上的问题!”
……嗯,这个我也想问。
“总体来说呢,小剑之所以还是剑法,就是因为它依然注重的是‘变化’!我和景师兄刚才对练的时候,同学们是不是觉得有点跟不上呀?”池师兄开始兴奋,“这是正常的!同学们来上我们剑法课呢,练的就是在实战中做出决策的反应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一些直觉……短兵走的就是另一个路子啦!”
“短兵讲的不是变化,是等待以及时机的选择呢。同学们要是后面有兴趣上短兵课,要练的就是怎么蛰伏、怎么推测弱点,还有怎么一击必杀啦!光是说也没什么意思,正好旁边就是短兵课……王师兄!来和景师兄对练一场呗!让同学们看看小剑和短兵的区别!”
景师兄的反应很奇怪。
他几乎是立即就换上了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不是那种新仇旧恨一起算的咬牙切齿,反而更像是害怕别人听到什么、又气又怕的那种咬牙切齿。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因为离我很近,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丢你老……池薪火你做咩啊,那是王文辉!别搞我啊!”
……我去,这口音怎么这么亲切。那更该加微信了。
看得出景师兄整个人已经准备好跑路了。但很可惜,听起来是来不及了:
“啊?我这还有学生呢……”
是刚刚那个温柔的声音。我循声看去,看到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鼩鼱有些为难地望向这边。
“一起来看嘛!”
“那好吧……同学们,我们先暂停,来看一场短兵实战……”王师兄叹了口气,招呼着短兵课的学生往这边走来。
我又看了看景师兄。现在景师兄的脸色有点发白,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尾巴和整个人都变成了随时都要炸开的香蒲。
……为什么景师兄这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