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初春的雪来得骤然,雪片子映着星点微光,倒似那年的鲜血掠过戏楼余韵。程家悌目送臀下的黏腻离开杂毛之间,忽地让他羡慕起那个媚妆下的幻梦:那个仍被凛冽寒风轻柔环抱的襁褓之婴。
东北貉扎人的脸颊毛磨碎心头嫩肉,在回忆中轻蹭自己的胡子拉碴,却是眼下老鸨新赠绸缎帕子不可比拟的柔情。那夜的戏班格外灯火通明,班主程德把怀中颤巍托上炉边,顿在狗崽纯洁的黄眼珠里。“既是正月送来的悌弟,以后这程家班的戏词,便是他的家谱。”貉子的喉音带着似是非是的叹惋,化作二十年后的镜花水月中声声啜泣。
穆桂英在四座皆惊下挂了帅,披甲的黑狗舞着彩旗旋身踢枪,立定刹那之间,耳尖随气浪微颤,又随着羞赧在阵阵掌声中倒伏。老貉欣慰的目光凝固在飞扬水袖上,少年模样的程德,此刻又一次在幕布前挥斥方遒,而被戏班视如己出的程家悌,第一次在师兄姐的夸扬中献上红妆。
二十二年的惊雷乍响,散着酒气的棕熊兵卒正对着老貉吆五喝六。湿漉漉的脚掌碾碎貉尾,湿热鼻息混着咒骂早已在耳尖弥漫,直到程德喉管温热鲜血迸上自己胸膛,程家悌方知自己原是如此怯弱。他眼见养父的双目愈发浑浊,却仍凝视着逃离的黑色身影,恰如儿时般生疏的慈爱——只是已毫无生气温存。
他疯了一般没命地在田间狂奔,肉垫被碎石割破,两股血腥味混入鼻腔,熏得他眼泪直掉。城门快关了,青石板上的马蹄声踏踏,盖过程家悌荡过草丛的跌撞,他扒上一架散着胭脂味的轿厢,随着颠簸跌进板箱深处。泥星震颤着在爪尖滴落车板,闪着窗外的浮光掠影,却又因污浊而显得无所适从。
“小生这面貌,可不俗于凡相。”轿帘掀开的刹那,茶香混着风俗气扑面而来。大红灯笼连排挂,似那上彩妆的朱砂笔,绘得面前那赤狐狡黠更甚,更喜为程家悌绘上卸不去的媚容。他忽地想起挂帅那日的红缨枪——此刻却化作赤狐面上镀着金的寒芒,裹挟住黑狗的人格,像要刺作碎片。
月仍是戏楼当年的月,御客楼的冰霜却冷得刺骨。他拍了拍毛上的浮尘,默默地望着窗外飞雪。“戏子命苦,但心里捧着一团献给事业的火。”这是程德教他的第一句道理,声音在脑中响起,如当年一样温润。
火还在,只是烧得他眼眶发烫。
脚注:他是一名被戏楼收养的孤儿,养父死后卖身于青楼。他的物种是社犬,关于该物种的设定,详见我的其它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