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飘
第八章
我知道在我醒来之后,我们共处的时光会画上句号。
我知道我们永远造不出时光机。
我渴望在我的梦中遇见你。
—《time machine》
“您对我这么好,我该知足了。”他站在白鸢丛里笑着说。周围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疼。他让风把花瓣吹向我的位置,最终,都在脚边落下,没有一片落在我的身上。我俩谁都没有走开,但他的影子飘忽着,如烟,如雾。我知道,我放不下他,也早已抓不住他了。他劝我好好休息,不要念着他。我们约好:下辈子,我们还要陪着对方,永远。
他留我在人间守候,本就是最错误的决定。
我等不及,我也不想再因为他彻底崩溃。
“妈妈,自己是不是浪费了您好多好多的糖?我对不起您。可是我也不想死,您也不想。妈妈,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桑波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胸腔里堵着化不开的惆怅。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道歉,没能护住的小小身影,即使多年过去,他的关心,仍像锋利的刀,刺向本无错的她。
灰格这十几年都在挑拣大人,可如今,他连被人挑选的资格都没有了。即使跑得肺疼,他也不敢停下,没有回头,只能咬紧牙,不停奔跑。终于,一栋米白色小楼出现在眼前。他按响门铃。门一开,黄色暖光便倾泻而出,照在少年的脸上。自己当然认识她——桑波•里斯本。前几年,自己以被领养孩童的身份短暂和她相处过一段时光,但自己那时不懂事,没有珍惜。
老人没说话,貌似想让灰格先讲明情况。眼见自己一直被卡在门外,他只好阐明原因:“婆婆,我……没地方能去了,能在您家住一段时间吗?我保证,过一阵子就走。”
“我很乖的。”
桑波没有惊讶,没有质问,侧身让出了一条道。灰格被她看得浑身紧绷,以为自己会被赶走,他往后缩了缩,却听见桑波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鞋放外面,进来。”
灰格缓缓走进客厅,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低着头思考着什么。他能闻到庭院里淡淡的药味,混在白鸢花的香气里,很轻,却藏不住。桑波则是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她的动作比两个月前慢了很多,起身时,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灰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在半路停住,手僵在半空。桑波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融化的雪,落在灰格的心上。“四年不见,连靠近都不敢了?”
灰格猛地抬头,眼里蓄着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他语无伦次,“我那时候不懂事,我以为换一个人也没关系,您现在还要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桑波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她的手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很暖,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这么大的人了还爱哭。”桑波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她的下巴轻抵在灰格头顶,发丝蹭着他的脸颊。没有人看见,她闭着眼时,几颗泪滑过脸颊,砸在他的发顶,瞬间洇开。“不哭了。”桑波的声音带着哽咽。灰格只是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他能听到桑波的心跳,很慢,却很稳。那心跳声像一面墙,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不是桑波突然心软,而是迟到了好几年的、最终落定的温柔。
……
“长生,古往今来都在争的东西。越是权贵,越想更长时间地占有自己的一切。我们都一样,都是有私欲的庸俗之人。不过你赶上了Leverage的浪潮,你有大量的‘产品’可以试错。乌尔雪山的第二分部快建成了,你如果想实现前辈夙愿,鸢尾整个部门归你协调,要是项目能被贵人看好,那你的名字今后也能名垂青史,请自行斟酌。”帕洛梅静坐在会议室的主位,刚才的所有,也只讲给了培西特一个人听。圣徒会的徽章巧妙地隐藏在制服下,像一枚不愿见光的烙印。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培西特才轻轻应声:“我明白。”培西特站在阴谋与忠诚之间,站在清醒与麻木交界,站在光明永远照不透的阴影中。但他在踏进门的一刻,就已经选好了位置。待他走后,帕洛梅凝视着办公室里的白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懂得顺水推舟。
夜色渐浓,桑波的住所里,灰格正抱着婆婆给他的热牛奶,眼睛却始终盯着正门。他还没从白天的恐惧中完全抽出,以至于门铃响时,瓷杯都差点掉落。桑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不要害怕。
片刻,书房门被打开。即使是暮春,帕洛梅周身的寒气却丝毫未减,她站在门廊下,率先开口:“婆婆。”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你不是来探望我这个退休老人的。”桑波淡淡回应。
她没否认,声音依旧平稳:“婆婆,按照流程,Leverage的失败实验体,本就该回收处理。留着他,就是颗随时会炸的雷。”
灰格攥紧了杯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果然没猜错,帕洛梅还是会来抓自己。
“所以你要杀他?报告显示死亡率2.5%,实际死亡率17%。数据改了几遍,你我都清楚。你不应该庆幸他还活着吗?”桑波抬头,眼神犀利。声音不大,但敲在了帕洛梅的神经上。“那我也坦白说,你怕的从来都不是灰格,你是怕我顺着这条线往下细查。”
帕洛梅眸色微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桑波补充道。帕洛梅当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她的秘密戳穿。
桑波接着说:“我可以不碰你的长生药剂,灰格的事,也不需要你来为我操心。”
“他是个错误。”
“错误由你定义?”桑波微微提高音调。“你继续做你的长生梦,我和他把余下的时间安安稳稳地过完。很难吗?我老了,没权了,但你有。”
空气凝固。眼前外表看似弱不经风的女人,却握着她赌不起的命门。帕洛梅只留下一句便离开:“我希望你别后悔。里斯本家族不缺笑话。”黑色风衣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伴随关门声一同消散。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灰格才缓了口气,转身扎进了桑波婆婆的怀里:“婆婆,我不想走……”桑波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乖乖,婆婆在,不走。”她望向窗外帕洛梅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温柔渐渐被复杂的情绪覆盖。
情绪平复后,灰格问道:“婆婆,她会放过我们吗?”
桑波笑了笑:“这不是你的事,好好活着,听懂了吗?”
“我救你,也救了自己,弥补了那个深夜的遗憾,成全了从前万念俱灰的桑波太太。”
……
车窗外的雾浓得化不开。帕洛梅靠在驾驶位,指尖轻抵额头。
加密通讯器准时亮起:“事情处理完了?”
“没有,灰格动不了。”帕洛梅已在竭力压制内心的烦躁。
“他是隐患。”
“我比谁都清楚,但现在不是时候。先按婆婆说的做。灰格的事,我一个人来善后。”
“别勉强自己,早点休息吧。”
帕洛梅随即切断通讯,重新“审视”窗外灯火辉煌的白鸢区。这一步,她“输”了,输给了一位退休老人。她不能对家族元老下手,这样一来,拓珀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她也没了立身之本。
车缓缓驶入夜色深处,权力的棋局还在继续,可她清楚:“車”在死保一枚“卒”。
车窗外的白鸢花最终会飘向哪?帕洛梅带着无解的疑问,再次融入无边黑暗。只有桑波清楚,那朵白鸢飘了半生,终于在自己怀里,轻轻落了地。